三日后,未时刚过。
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锦绣阁后巷。车帘掀起,先下来的是个青衣丫鬟,她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转身扶出一位披着素色斗篷的公子。
斗篷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和一抹苍白的唇色。公子脚步虚浮,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被丫鬟稳稳扶住。
“世子,小心。”云苓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
江淮序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座三层楼阁上——锦绣阁,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之一,飞檐翘角,朱漆雕花,气派非凡。门楣上悬着的金匾是御笔亲题,足见其背后势力之深。
这是母亲徐芸娘的嫁妆产业,也是江南织造徐家在京城的门面。
“进去吧。”江淮序低声说,率先走向后门。
后门早已有人候着。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穿着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精明。她见江淮序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却又迅速压下,躬身行礼:“公子请随我来,掌柜已在楼上等候。”
没有称呼“世子”,而是“公子”。这是苏婉的谨慎,也是她的态度——今日之会,只论私谊,不论身份。
江淮序微微颔首,跟着妇人穿过狭窄的后院,从一道隐蔽的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挂着水墨丹青,多是梅兰竹菊,清雅脱俗。最里间的房门虚掩着,有淡淡的檀香气味飘出。
妇人停在门前,轻叩三声:“掌柜,公子到了。”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温婉却带着几分干练的女声。
江淮序推门而入。
房间很大,布置得却极简。一张紫檀木书案,两个博古架,几把圈椅,窗边摆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书案后坐着个素衣妇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眼角已有细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含笑看着他。
“听澜。”苏婉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来了。”
她没有用敬称,像长辈唤晚辈般自然。
江淮序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苍白却精致得过分的脸。他上前两步,郑重行礼:“江淮序,见过苏姨。”
这一声“苏姨”,让苏婉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扶住江淮序,仔细端详他的脸,喃喃道:“像……真像芸娘年轻时的模样,只是这脸色……”她眉头紧皱:“怎地这般差?”
“旧疾罢了。”江淮序轻描淡写地带过,在苏婉的搀扶下在圈椅中坐下。刚坐定,便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
苏婉脸色一变,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又朝门外吩咐:“去把我收着的那罐枇杷蜜取来!”
门外有人应声而去。
“不必麻烦……”江淮序喘息稍定,想推辞。
“不麻烦。”苏婉在他对面坐下,眼神复杂:“你母亲若在,见你这般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
提到徐芸娘,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沉静下来。
江淮序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苏姨,我今日来,是想知道母亲当年的事。”
苏婉看着他,沉默良久。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位在商场叱咤多年的女掌柜,此刻眼中竟浮现出深切的悲凉。
“你母亲……”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是我见过最聪慧、也最傻的女子。”
“她出身江南徐家,是嫡出的幺女,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十六岁那年,你外祖父为她选婿,满江南的青年才俊任她挑选,可她偏偏看中了当时还是个小将的江佟年。”
苏婉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怀念:“我们都劝她,武将粗鲁,不懂风雅,门第也差着一截。可她说,她喜欢江佟年眼里的赤诚,喜欢他说‘要凭自己的军功给她挣个诰命’时的认真。”
“后来呢?”江淮序轻声问。
“后来她嫁了,随军北上,吃了不少苦。江佟年也确实争气,十年时间,从小将一路升到定国公,手握三十万京畿兵权。你母亲也真成了诰命夫人,风光无限。”苏婉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可有些东西,得到了,才发现不如想象中美好。”
“你是说……父亲对母亲并不好?”
“不是不好。”苏婉摇头:“是太容易动摇。江佟年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军也严明,可内宅之事……他处理得一塌糊涂。柳思雁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当年以侧室身份入府,本就不合规矩。可皇后一开口,江佟年便不敢拒绝。”
江淮序心中了然。难怪柳姨娘如此嚣张,背后有皇后撑腰,父亲又是个惧内的,自然有恃无恐。
“你母亲怀你那年,正是先皇后病重之时。”苏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那时宫里宫外都不太平。先皇后召你母亲入宫数次,每次回来,你母亲脸色都不太好。我问她,她只说皇后娘娘忧心太子年幼,托她日后多看顾些。”
太子谢孤鸿,那时才四岁。
“永昌五年十月,你母亲临盆前半个月,突然来找我。”苏婉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给江淮序,“她说,若她生产时出了什么意外,等你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江淮序接过锦囊。锦囊是上好的苏绣,绣着踏雪寻梅的图案,针脚细密,显然是母亲的手艺。他解开系带,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枚羊脂白玉佩,正面雕着踏雪寻梅,背面刻着“听澜”二字,正是他的字。
一支梅花玉簪,玉质温润,做工精巧。
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打开后是些深褐色的、早已干透的药渣。
“这是……”江淮序盯着那些药渣。
“你母亲孕期喝的安胎药的药渣。”苏婉一字一句道,“她临盆前那次来找我,说这药味道不对,让我帮忙收着,日后或许有用。她那时已经有些预感,只是……来不及查了。”
来不及查了。
因为十日后,她便血崩而亡。
江淮序捏着那片油纸,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想起子翊取回的脉案,想起那行小字“血黑而凝,异于常”。母亲不是死于意外,是被人毒死的。
而下毒的时间,很可能贯穿了整个孕期。
“还有这个。”苏婉又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听澜亲启”,字迹清秀娟丽,是徐芸娘的手笔。
江淮序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打开。他抬头看向苏婉:“苏姨,母亲当年……可还留下别的话?”
苏婉看着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母亲去世前三日,我曾去府里探望。那时她气色已经极差,却屏退左右,拉着我的手说:‘若我走了,柳氏必容不下听澜。婉儿,你帮我看着点,若那孩子实在危险……就带他回江南,徐家总能护他周全。’”
回江南。回徐家。
江淮序心脏猛地一缩。母亲早已料到自己会死,也料到他日后处境艰难,甚至为他安排好了退路。
可她没有想到,柳姨娘不仅容不下他,还要让他“病逝”,名正言顺地让亲生儿子继承一切。
“苏姨。”江淮序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身上的毒……是不是胎里带来的?”
苏婉脸色骤变:“毒?什么毒?”
“一种叫‘朱颜碎’的南疆奇毒,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咳血不止,状似肺痨。”江淮序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怀疑,母亲孕期服用的安胎药里,就被掺了这种毒。所以她血崩而亡,而我……自幼体弱,活不过二十五岁。”
“啪”一声,苏婉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良久,她才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书案,声音嘶哑得可怕:“柳思雁……她怎么敢……”
“她怎么不敢?”江淮序笑了,那笑容凄凉又讽刺:“有皇后娘娘撑腰,有父亲纵容,有整个柳家做后盾。毒杀主母,残害嫡子,对她来说,或许只是清理障碍的必要手段。”
“可那是两条人命!”苏婉几乎是在低吼,眼泪夺眶而出:“芸娘待她不满!当年柳思雁刚入府时水土不服,是芸娘亲自照料,为她寻医问药!她怎么下得去手!”
恩将仇报,不过如此。
江淮序垂眸,看着手中那枚玉佩。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雕工精湛,是母亲留给他的念想,也是……证据。
“苏姨。”他轻声问:“您可知,这毒药‘朱颜碎’,与当年先皇后所中之毒,是否有关系?”
苏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先皇后……”
“我猜的。”江淮序抬眼,眼神清明冷静:“时间太巧合了。先皇后病逝,母亲怀孕,而后母亲血崩而亡,我自幼体弱。这中间若没有关联,未免太过牵强。”
苏婉缓缓坐回椅中,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有些事,我本不想告诉你,怕你卷进更深的漩涡。”她声音沙哑:“但如今看来,你早已身在漩涡中心。”
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挪开第三排第二个格子里的青瓷花瓶,在后面的墙壁上按了几下。只听“咔”一声轻响,墙壁竟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个紫檀木匣。
苏婉取出木匣,回到书案前,郑重地放在江淮序面前:“这是你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若有一日,你问起先皇后之事,便把这个交给你。”
江淮序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枚小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银簪。
他先拿起信笺。信是徐芸娘写给苏婉的,时间跨度从永昌四年到永昌五年,正是先皇后病重到徐芸娘怀孕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