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国公府东院的“听雪轩”内,药香与熏香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属于病人的气息。
江淮序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喉咙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痒意,像羽毛轻轻搔刮,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他拥被坐起,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眼角下方淡淡的青影。
这是永昌二十六年春,距离那场决定国公府命运的站队,还有两年零七个月。
距离他原定的死期,不足一年。
“世子,您醒了。”
云苓端着热水推门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毛巾递过来,眼神在江淮序脸上停留片刻,眉心微蹙:“您昨夜又没睡好?脸色比昨日更差了。”
“做了些梦。”江淮序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暂时驱散了疲惫。他撒了个谎——事实上,昨夜他一直在脑海中整理那些混乱的记忆,试图将“现代江淮序”的历史知识与“定国公世子江淮序”的亲身经历拼凑成完整图景。
两者之间的差异,让他心惊。
正史记载:永昌二十八年秋,太子谢孤鸿登基,改元建昭。定国公江佟年因牵涉二皇子谋逆案,削爵抄家,百年勋贵一朝倾覆。世子江淮序早逝,未及见家族败落。
原身记忆:父亲江佟年平庸怯懦,宠妾灭妻虽不至于,但对柳姨娘母子确实偏袒。庶弟江临风骄纵跋扈,多次在公开场合讥讽他“病秧子不配世子之位”。柳姨娘柳思雁表面温婉贤淑,待他“视如己出”,但他三岁丧母后,身体便每况愈下……
“视如己出。”江淮序放下毛巾,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若真是视如己出,何至于他院里的用度月月被克扣,何至于请来的大夫总开些治标不治本的方子,何至于他明明按时服药,身体却一年比一年差?
“云苓。”他转过身:“我三岁之前的脉案,还能找到吗?”
云苓一怔:“三岁之前?那该是徐夫人还在世时……奴婢记得,夫人的陪嫁赵嬷嬷曾提过,夫人的私库里收着您幼时的物件,或许有脉案。只是钥匙在柳夫人手中,这些年……”
“在柳姨娘手中。”江淮序重复道,眼神渐冷。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张扬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
“兄长可起身了?弟弟特来探望!”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一身锦绣华服的少年大步走进来,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与江淮序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跋扈之气。正是庶弟江临风,字岸逐。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锦盒,看似礼数周全,但那未经通传便直闯内室的行径,已足够彰显其嚣张。
江淮序抬眸,面色平静无波:“庶弟今日倒是早。”
一声“庶弟”,让江临风脸色微僵。他最恨的便是这嫡庶之分——明明他更健康、更得父亲喜爱,却只因晚出生一年、生母是侧室,便永远要对着这个病秧子行礼,永远要低他一头。
“听闻兄长前日咳血昏迷,弟弟心中担忧,特意寻了支百年老参送来。”江临风强挤笑容,示意小厮打开锦盒。锦盒里躺着一支品相上佳的山参,须发俱全,确是难得的好物。
江淮序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有劳庶弟费心。只是我虚不受补,这般大补之物,怕是无福消受。”
“兄长这是嫌弃弟弟的礼薄?”江临风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讥诮:“也是,兄长如今虽病着,可毕竟是世子,眼界自然高。不像弟弟,只能靠着母亲打理那些琐碎庶务,勉强维持体面。”
这话说得巧妙,明着自谦,实则炫耀柳姨娘掌家之权,暗指江淮序这个世子有名无实。
云苓站在一旁,手指悄然握紧。子翊昨夜奉命出去探查未归,此刻院内只有她和几个小丫鬟,若江临风真要闹起来……
江淮序却笑了。
他笑得极轻,苍白的面容因这一笑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庶弟说笑了。姨娘掌家辛苦,父亲多次夸赞她治家有方。只是我近日翻看旧账,发现母亲嫁妆中的几处田庄铺面,这些年收益似乎不太对劲。正想着病好些后,亲自去查查账,免得有人中饱私囊,败坏了姨娘的名声。”
江临风脸色骤变。
徐芸娘的嫁妆!那是江南织造徐家给的十里红妆,田庄、铺面、古董字画,价值连城。徐芸娘去世后,按理该由江淮序继承,但当时他年幼,便由柳姨娘“暂管”。这一管就是十八年,其中油水,可想而知。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江临风声音冷下来:“母亲辛辛苦苦替你打理产业,倒落得个中饱私囊的嫌疑?”
“我何时说过姨娘中饱私囊?”江淮序讶异抬眸,眼神无辜:“我只是怕底下人欺上瞒下,坏了姨娘清誉。庶弟这般紧张,莫非……知道些什么内情?”
“你——”
江临风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江淮序的手指都在抖。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病怏怏的兄长,今日竟如此牙尖嘴利!
江淮序却不再看他,转头对云苓道:“去把我昨日看的那本《晋律疏议》拿来。我记得里面有一卷专讲‘侵占嫡子产业’的判例,正好与庶弟探讨探讨。”
《晋律疏议》!侵占嫡子产业!
江临风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眼中闪过慌乱。他虽不学无术,却也知律法森严,嫡庶之别在产业继承上更是泾渭分明。若真闹起来……
“兄长好好养病,弟弟……改日再来探望!”
扔下这句话,江临风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那支百年老参都忘了带走。
院门重新关上,屋内恢复寂静。
云苓松了口气,看向江淮序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惊讶与敬佩:“世子,您方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江淮序淡淡说着,又掩唇低咳了几声。方才那一番对峙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大半心力,此刻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江临风今日为何而来——无非是听说他前日咳血昏迷,特意来探虚实,顺便炫耀柳姨娘掌家的权势。若他还是原身那个怯懦病弱的世子,此刻怕是已被气得再次咳血。
可惜,他不是。
他是从信息爆炸时代来的江淮序,是熟读史书律法、看过无数宫斗权谋剧的现代人。江临风这点挑衅手段,在他眼里拙劣得可笑。
“把这参收起来。”江淮序指了指锦盒:“找个不起眼的盒子装好,日后或许有用。”
“有用?”云苓不解。
“送礼。”江淮序唇角微勾:“送给该送的人。”
他心中已有盘算。柳姨娘掌家多年,府中上下多是她的眼线,硬碰硬绝非上策。他需要盟友,需要找到那些还对母亲徐芸娘存有旧情、对柳姨娘所作所为心怀不满的人。
而送礼,是最快的试探方式。
午时刚过,院外又传来通报声——柳姨娘亲自来了。
江淮序正靠在窗边榻上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襟。该来的,总会来。
柳思雁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缎裙,外罩月白薄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白玉簪子,通身气质温婉端庄。她身后跟着个面生的丫鬟,手里端着个红木托盘,盘上放着个青瓷汤盅。
“听澜今日气色好些了。”柳思雁在榻边坐下,笑容温柔,伸手探了探江淮序的额头:“烧退了就好。姨娘炖了鸡汤,加了黄芪、枸杞,最是补气养血,你趁热喝些。”
那语气,那神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慈爱继母。
江淮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有劳姨娘挂心。”
丫鬟将汤盅端到榻边小几上,揭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鼻而来,汤色清亮,浮着金黄的油花和几颗红艳的枸杞,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来,姨娘喂你。”柳思雁亲自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递到江淮序唇边。
动作自然,眼神关切。
江淮序却没有张嘴。
他看着那勺汤,脑海中迅速闪过一连串信息——黄芪补气,枸杞养血,鸡汤温补,确实是体虚之人的良方。但……
气味不对。
极淡的、几乎被鸡汤浓香掩盖的甜腥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与昨日药汁里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更隐蔽,更难以察觉。
是朱颜碎。
江淮序几乎可以肯定。这种南疆奇毒,据说无色无味,但他前世跟随导师研究过大量古籍,其中一本南疆毒经残卷里提到,朱颜碎在遇热时会散发极淡的甜腥,只是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而他,恰巧不是寻常人——现代那个江淮序,嗅觉天生敏锐,导师曾笑称他该去学香料鉴别。
“怎么不喝?”柳思雁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深了几分:“可是嫌姨娘手艺不好?”
江淮序抬起眼,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姨娘炖的汤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方才喝了药,嘴里发苦,怕是尝不出鲜味,白白糟蹋了姨娘的心意。”
说着,他接过汤勺,轻轻搅动汤盅:“不如先放着,我过会儿再喝。”
柳思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那你记着趁热喝,凉了便腥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姨娘还要去查这个月的账,就不多陪你了。好好歇着,缺什么只管让云苓去说。”
“恭送姨娘。”
柳思雁带着丫鬟离开,脚步声渐远。
房门关上的瞬间,江淮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那盅鸡汤,眼神冰冷如霜。
果然如此。
明目张胆地下毒,肆无忌惮地送到他面前。是笃定他尝不出来,还是……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察觉?
“世子。”云苓凑近,压低声音:“这汤……”
“有毒。”江淮序言简意赅。
云苓脸色煞白,手不自觉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软剑,是徐夫人当年留给她的。
“别慌。”江淮序按住她的手:“去取个空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