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依言取来碗,只见江淮序端起汤盅,将鸡汤缓缓倒入碗中。然后,他走到窗边那盆兰草旁——正是昨日倾倒药汤的那盆。
鸡汤浇入土壤,迅速渗入。
江淮序的动作很稳,没有一滴洒在外面。倒完后,他将空汤盅放回托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许清水进去,又用勺子搅了搅,让盅底残留的油花重新浮起。
做完这些,他额上已沁出细密冷汗,靠在榻边喘息。
“世子,您这是……”云苓不解。
“做戏要做全。”江淮序闭目缓了缓,才道:“过半个时辰,你把这盅‘喝剩的汤’端去小厨房,就说我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了。记住,要当着管事婆子的面倒掉。”
云苓瞬间明白:“您是要让他们以为……您喝了?”
“至少喝了一半。”江淮序睁开眼,眸色深沉:“柳姨娘今日亲自送汤,必会派人盯着后续。我若不喝,她便会疑心;我若全喝,这毒日积月累,我撑不到明年春天。所以,只能‘喝一半’。”
既要让下毒者放松警惕,又要尽可能减少毒素摄入。
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苓眼眶微红:“他们……他们怎敢如此!”
“为何不敢?”江淮序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死了,江临风便是唯一的子嗣,世子之位自然落到他头上。柳姨娘便可名正言顺地扶正,整个国公府,连同母亲的嫁妆,都会成为柳家的囊中之物。”
好一出鸠占鹊巢的大戏。
若非他穿越而来,原身恐怕至死都以为自己是“体弱病逝”,还会感激柳姨娘这些年的“悉心照料”。
何其讽刺。
“子翊回来了吗?”江淮序问。
“尚未。”云苓摇头:“昨夜出去后便没消息。”
江淮序眉心微蹙。子翊身手极好,办事也稳妥,按理不该耽搁这么久。除非……查到了什么棘手的东西。
正想着,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袭来,他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以往都凶,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般,整张脸憋得通红。
“世子!”云苓慌忙上前扶住他。
摊开手掌,又是一滩刺目的红。
这一次,血量明显多于昨日。
江淮序盯着掌心血迹,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接过云苓递来的帕子擦手,声音因咳嗽而沙哑:“看来,毒发的时间比我想象的更快。”
朱颜碎,朱颜碎。红颜未老恩先断,朱颜破碎命难全。
这毒如其名,是奔着要他的命来的。
“云苓。”他喘息稍定,抬眼看她:“我写张单子,你想办法去外面的药铺抓药,不要经府里大夫的手。另外,三日后去锦绣阁的事,准备得如何?”
“都已安排妥当。”云苓哽咽道:“奴婢有个表兄在车马行,已说好那日借他的车,从后门出去,不会引人注意。”
“好。”江淮序点头,又想起一事:“我让你找的母亲旧仆,可有消息?”
“徐嬷嬷在庄子上,已经递了话,说随时等您召见。赵管事那边……有点麻烦。”云苓迟疑道:“他在西街的绸缎铺子,这半年生意一直不好,柳夫人前日刚说,要收回去重新打理。”
重新打理?怕是要换成柳家的人吧。
江淮序冷笑:“想办法传话给赵管事,让他先稳住铺子,亏损的钱我来补。告诉他,母亲当年的情分,我还记得。”
云苓重重点头:“是。”
交代完这些,江淮序已疲惫不堪。他重新躺回榻上,闭目养神,脑中却一刻不停地运转。
柳姨娘今日下毒失败,必会再生他计。江临风受了气,也不会善罢甘休。而父亲江佟年……那个平庸怯懦的男人,真的对柳姨娘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还有子翊探查的结果,母亲留下的东西,锦绣阁的苏掌柜……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但他必须理清。因为每一步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如纱,缓缓笼罩国公府。院中的那盆兰草,因接连两日被浇了毒药毒汤,叶片已隐隐发黄。
江淮序睁开眼,看着那抹枯黄,忽然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真相,往往藏在细节里。”
如今他成了这“历史”中的人,成了那个注定早逝的炮灰。但既然来了,他便要改一改这既定的命数。
不是为了一世荣华,只是为了——活着。
有尊严地、清醒地活着。
“云苓。”他轻声唤道:“掌灯吧。”
烛火亮起,驱散一室昏暗。江淮序就着灯光,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不是药方,而是一串人名——徐芸娘、徐梅舒、柳思雁、柳岚音、江临风、谢孤明、谢孤鸿……
这些名字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
笔尖在“谢孤鸿”三个字上顿了顿。江淮序想起记忆里那个总是一身月白常服、笑容温润的太子殿下。宫宴上遥遥一瞥,那人坐在皇帝下首,姿态恭敬,言谈谦和,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完美储君。
可若真是完美,何须伪装二十年?
何须在登基后,以那般雷霆手段清洗朝堂?
“太子殿下……”江淮序喃喃自语,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画了个圈,将“谢孤鸿”圈在其中。
或许,他该重新认识这位表兄了。
正沉思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子翊的暗号。
云苓快步去开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屋内,正是子翊。
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黑衣沾着些许尘土,脸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渗着血珠。
“世子。”子翊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属下回来了。”
江淮序坐直身体:“查到了什么?”
子翊抬起头,眼神凝重:“三件事。第一,柳姨娘院中这半月与外界的往来比往常频繁三倍,其中三次密会,对方都做了伪装,但属下跟踪其中一人,发现他最后进了……二皇子府的后门。”
二皇子谢孤明!
江淮序瞳孔微缩。
“第二,这些年为您诊病的张太医,其妻妹是柳姨娘贴身嬷嬷的表亲。而张太医的独子,上月刚在二皇子府谋了个差事。”
“第三……”子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册子,双手呈上:“护国寺慧明大师说,这份脉案他保管了二十年,今日终于能物归原主。”
江淮序接过册子,指尖竟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第一页。
永昌五年,三月初七。定国公夫人徐芸娘,孕三月,脉象滑利有力,母子康健。
再往后翻。
四月十二,脉象微浮,似有热症,开清热安胎方。
五月二十,夜惊盗汗,脉象虚浮,添补气血之药。
七月十五……
江淮序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沉。脉案记录详细,徐芸娘怀孕期间,身体竟是从康健逐渐转为虚弱,期间换过三次方子,开药的大夫也换了两人。
到最后几页,是生产当日的记录。
永昌五年,十月廿八。定国公夫人徐氏,产子,血崩,子时三刻,气绝。
笔迹潦草,透着仓促。而在这一页的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注记:
“血黑而凝,异于常。”
江淮序盯着那七个字,指尖冰凉。
血黑而凝。
那不是正常的血崩。
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