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灯光白得刺眼。
江淮序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视线在摊开的《晋史考据》与笔记本电脑屏幕间来回切换。凌晨三点的阅览室空无一人,只有键盘敲击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打破寂静。
“定国公府在永昌二十三年的站队选择,实为晋国中期党争之关键转折……”
他低声念着论文草稿上的句子,手指在古籍影印本的字行间缓缓移动。连熬三夜查资料,低血糖的老毛病又犯了,眼前开始泛起细碎的金星。江淮序摸索着从书包里掏出巧克力,撕包装纸的手却抖得厉害。
视线模糊的刹那,他听见一个声音——不,不是听见,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错了……都错了……”
那声音苍老缥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生死簿出了岔子……你本不该在那儿……”
江淮序想开口问是谁,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体轻得像是要飘起来,眼前的图书馆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的画面——
雕花拔步床、汤药氤氲的热气、铜镜里苍白如纸的少年面容。
还有血。
帕子上晕开的、刺目惊心的红。
“送你回去……纠正这个错误……”
声音渐远,最后几个字却清晰如刀刻:
“记住……定国公府的百年荣耀,会在永昌二十八年秋天,随落叶一同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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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像是吞了炭。
江淮序猛地睁眼,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头,他下意识用手捂住嘴,掌心传来粘腻的触感。
摊开手,一抹猩红刺入眼帘。
不是梦。
他怔怔地看着掌心血迹,视线缓缓移向四周——古色古香的床榻、绣着兰草的青色帐幔、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这不是医院,更不是图书馆。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晋国。定国公府。世子江淮序,字听澜。
自幼体弱,汤药不断。生母徐氏在他三岁时血崩而亡,父亲定国公江佟年续弦侧室柳氏掌家。他今年二十一岁,按照大夫的说法,若精心调养,或许能活到二十五岁——前提是“精心调养”。
而方才那声音所说的“永昌二十八年秋天”,是两年后。
江淮序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每动一下都牵扯得胸口发闷。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白色中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这不是他的身体——或者说,不完全是。
属于“江淮序”的二十年记忆,与属于另一个江淮序的二十四年记忆,正在缓慢融合。
现代历史系研究生。晋国定国公府世子。
两个身份,两段人生,此刻荒唐地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正在写的论文——正是关于晋国中期党争的研究。论文里详细分析了定国公府在“永昌之变”中的站队错误,导致这个百年勋贵在太子谢孤鸿登基后被清算,满门荣耀一朝倾覆。
而“江淮序”这个名字,在史料中只作为“早逝的定国公世子”被一笔带过。
“所以……”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陌生:“我不是穿越到古代,是……穿进了一本书?一本我自己研究过的历史?”
更准确地说,是穿成了书中一个注定早夭、家族覆灭的炮灰。
江淮序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时晃了晃。他扶着床柱站稳,目光落在梳妆台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精致却毫无血色,嘴唇因方才咳血而染上异样的红。墨色长发披散肩头,衬得脸色更白三分。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现代江淮序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病态,更脆弱。
“世子,您醒了?”
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女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江淮序站在地上,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他:“您怎么下床了?太医说了要静养!”
少女的手很稳,扶着他坐回床边时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江淮序脑中浮现信息——云苓,母亲徐芸娘在世时特意为他挑选的贴身侍女,会些拳脚功夫,忠心耿耿。
“我……”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睡了多久?”
“整整两日。”云苓将药碗递到他手中,眼圈微红:“前日您突然咳血昏迷,可把奴婢吓坏了。太医来看过,说是旧疾复发,需好生将养。”
药味苦涩扑鼻。江淮序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盯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记忆中的中医药学知识自动浮现——当归、黄芪、党参……都是补气养血的药材。
但似乎,还多了点什么。
“这药方……是太医开的?”他问。
云苓点头:“是柳夫人请来的张太医。夫人很是担心您,这两日亲自来探望过三次呢。”
柳夫人。定国公侧室柳思雁,如今的掌家之人。
江淮序垂眸,将药碗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他用舌尖极轻地沾了一点药汁,细细品味。
除了应有的药材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涩。
像是……朱砂?
不,不完全像。朱砂味辛,这涩味中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甜腥。现代选修中医药学时,他曾跟随导师辨识过数百种药材,这种味道很特殊,他应该见过相关资料。
“世子,药要凉了。”云苓轻声提醒。
江淮序抬眼看向她。少女眼神清澈,担忧之情真切。他忽然想起那声音的警告,想起史料中定国公府的结局。
如果这真是一本书,那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云苓,两年后会在国公府抄家时,为护主而死在乱刀之下。
而他自己,按照“原著”剧情,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会在明年春天,一场“意外”的风寒中病逝。
药碗在手中微微发烫。
江淮序深吸一口气,将药汁缓缓倾倒在床边盆栽的土壤里。黑色的药液迅速渗入土中,只留下深色痕迹。
“世子!”云苓惊呼。
“这药不对。”江淮序将空碗放回托盘,声音平静:“从今日起,我所有的汤药饮食,你亲自经手。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近来厌药,需换个方子。”
云苓怔住,随即脸色渐渐凝重。她不是普通侍女,徐夫人当年挑选她时,就因为她机敏且懂些医理。她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又看了看江淮序苍白却坚定的脸,缓缓跪下:
“奴婢明白了。从今往后,世子入口之物,必由奴婢先试。”
“不必试毒。”江淮序伸手扶她起来:“你只需留心,哪些人碰过我的饮食,哪些药材经了谁的手。”
云苓重重点头。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淮序示意云苓收拾药碗,自己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来人是柳思雁。
这位三十八岁的定国公侧夫人穿着藕荷色锦缎长裙,发间簪着赤金步摇,步履轻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补品的丫鬟。她生得温婉,眉眼含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慈祥的继母。
“听澜醒了?”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江淮序的额头:“烧退了就好。这两日可把姨娘担心坏了。”
她的手很凉。
江淮序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劳姨娘挂心。”
“说的什么话。”柳思雁叹气,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瓷盅:“这是姨娘亲自炖的燕窝粥,你两日未进食,多少喝些。”
瓷盅打开,热气袅袅。燕窝炖得晶莹剔透,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江淮序却注意到,捧瓷盅的丫鬟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茧——不是干粗活留下的,更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一个炖燕窝的丫鬟,为何手上有剑茧?
“多谢姨娘。”他接过瓷盅,用勺子搅了搅:“只是刚醒,没什么胃口。云苓,先收起来,我晚些再用。”
云苓上前接过瓷盅时,与那丫鬟对视了一眼。丫鬟迅速低头,退到柳思雁身后。
柳思雁脸上笑容不变,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江淮序脸上停留片刻,才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
江淮序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
“方才那丫鬟,”他低声问:“你认识吗?”
云苓摇头:“面生。不是咱们院里的人,也不是大厨房的。看衣着,倒像是……外院柳管事手下的人。”
柳管事,柳思雁从娘家带来的心腹。
江淮序闭上眼,脑中快速梳理着已知信息。
第一,他穿进了一本他知道“剧情”的书里——尽管这“剧情”是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研究过的真实历史。
第二,原主身体极差,且可能长期被下毒。方才那碗药里的异样味道,柳思雁送来的燕窝,还有那个手带剑茧的丫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有人不希望他活着。
第三,按照“原著”,定国公府会在两年后因为站队错误而覆灭。而他,本应在明年春天就病逝。
“所以……”他喃喃自语:“我要做的,首先是活下来。然后是……改变国公府的命运。”
改变历史。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作为历史研究者,他太清楚“改变历史”意味着什么——蝴蝶效应、因果链断裂、无法预知的后果。
但如果不改变,等待他的就是死亡,等待国公府的就是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