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云苓轻声唤他:“您在想什么?”
江淮序睁开眼,看向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云苓。”他说:“去把子翊叫来。另外……我记得母亲在世时,有几个忠心的旧仆,如今还在府里吗?”
云苓眼睛一亮:“有!徐嬷嬷还在庄子上,赵管事在西街铺子里。还有……锦绣阁的苏掌柜,是夫人的闺中密友,这些年明里暗里照拂咱们不少。”
锦绣阁。江南织造徐家的产业,母亲徐芸娘的娘家。
江淮序点头:“你寻个由头,悄悄去见苏掌柜。就说……我想知道母亲当年怀孕生产时的详情,以及她去世前后,府里可有异常。”
云苓领命退下。
房间里重归寂静。江淮序重新躺下,望着帐顶的绣花出神。
那声音说,生死簿出了岔子,他是被“送回来”纠正错误的。也就是说,这本该是他的人生?这个江淮序,才是真正的他?
荒唐。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胸口又是一阵发闷,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指缝间再次渗出鲜红。
这身体,真的太差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云苓,而是一个黑衣青年。约莫二十岁,身材精瘦,面容冷峻,走路时几乎无声。
子翊。母亲为他挑选的护卫,武功高强,沉默寡言。
“世子。”子翊单膝跪地。
江淮序坐起身,仔细打量这个青年。记忆中的子翊,会在他病重时整夜守在门外,会在他被庶弟欺负时默默挡在前面,会在前世国公府覆灭时,为护他突围身中二十七箭而死。
“起来。”江淮序说:“子翊,我有事要你去办。”
子翊抬头,眼神坚定:“但凭世子吩咐。”
“第一,从今日起,我要你暗中盯着柳姨娘院里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与外界往来的人与物。第二,查一查,这些年给我诊病的太医,与柳家可有关系。第三……”
江淮序顿了顿:“去护国寺,找一位法号慧明的医僧。就说……故人之子,想求一份二十年前的脉案。”
子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道:“属下明白。”
“小心行事。”江淮序补充:“不要打草惊蛇。”
“是。”
子翊退下后,江淮序才真正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重新躺下,闭上眼,脑海中却无法平静。
永昌二十八年秋。太子谢孤鸿登基,定国公府因支持二皇子谢孤明而被清算。
按照史料,太子谢孤鸿其人,在永昌帝时期一直以“温润仁厚”著称,直到登基后才显露出雷霆手段。但方才回忆原主记忆时,江淮序却隐约觉得不对——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的太子,虽然总是含笑,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一个真正温润仁厚的人,能在登基后短短三个月内,就将盘根错节的二皇子党连根拔起吗?
除非……他一直在伪装。
这个念头让江淮序背脊发凉。
如果太子谢孤鸿从一开始就是伪装,那么原著或历史中对他的描述,就完全是错误的。而一个能伪装二十年不露破绽的人,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绝非寻常。
“所以。”江淮序喃喃:“要保全国公府,就不能站队二皇子。但也不能轻易投靠太子……一个伪装了二十年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投诚。”
他需要筹码。
足够的筹码,来换取太子对国公府的放过,换取他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而筹码……或许就藏在母亲死亡的真相里,藏在他身上的毒里。
柳思雁为何要对他下毒?仅仅是为了让亲生儿子江临风继承世子之位?
不对。如果只是为了世子之位,等他“自然病逝”即可,何必多此一举下毒,留下把柄?除非……这毒必须下,因为有什么原因,必须让他“看起来”是病逝,而非他杀。
还有母亲徐芸娘。江南织造徐家的嫡女,先皇后徐梅舒的表妹。她的死,真的只是“血崩”那么简单吗?
江淮序忽然想起,前世研究中看到过一则野史记载:永昌五年,先皇后徐氏病逝前,曾私下见过定国公夫人徐芸娘。三月后,徐芸娘怀孕。又八月,生产时血崩而亡。
时间点,太过巧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云苓端来晚膳时,江淮序已经理清思路。
“世子,苏掌柜那边有回信了。”云苓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她说,三日后未时,她在锦绣阁等您。还有……她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云苓的声音更轻了:“夫人去得蹊跷。她留给您的东西,一直妥善保管着,等您去取。”
江淮序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
母亲留了东西。
或许那里面,就有他需要的答案。
晚膳是清粥小菜,云苓亲自在小厨房做的。江淮序勉强吃了半碗,胸口又开始发闷。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夜的凉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国公府的庭院在暮色中显得宁静祥和。回廊下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仆人们安静地穿梭其间。
谁能想到,这样一座百年府邸,两年后就会变成断壁残垣?
江淮序握紧窗棂,指甲陷入木质纹理中。
他不能死。国公府也不能倒。
无论这是一本书,还是一段被篡改的历史,既然他来了,既然那声音说这是“纠正错误”,那他就要活下去,要改变既定的命运。
哪怕对手是深不可测的太子,是心狠手辣的柳家,是这吃人的世道。
“世子。”云苓为他披上外袍:“起风了,您回床上歇着吧。”
江淮序转头看她。少女眼中满是担忧,与记忆中那个为她挡刀而死的影子重叠。
“云苓。”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要做很危险的事,你还会跟着我吗?”
云苓毫不犹豫地跪下:“夫人的恩情,奴婢永世不忘。世子去哪,奴婢就去哪。便是刀山火海,也绝不回头。”
江淮序扶起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会带你们去刀山火海。我要带你们……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夜色渐深。
江淮序重新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在黑暗中一点点梳理计划。
第一步,查清母亲死因和自己中毒的真相。这不仅是自救,也可能成为与太子谈判的筹码。
第二步,接触太子谢孤鸿。不能贸然投诚,但至少要先了解这个人,了解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第三步,改变国公府的站队。父亲江佟年如今中立,但按照“原著”,他会在明年被二皇子拉拢。必须阻止这件事。
胸口又开始发闷。江淮序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摊开手,掌心又是一抹红。
这身体……真的太不争气了。
他苦笑着擦去血迹,想起现代那些熬夜写论文的日子。那时虽然也累,但至少健康。如今成了世家世子,却连多走几步路都喘。
“朱颜碎……”
他忽然想起药汁里那丝特殊的涩甜味。在现代查阅古籍时,似乎见过这个毒名——出自南疆,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咳血不止,状似肺痨。最阴毒的是,中毒者脉象与体弱多病之人无异,寻常大夫根本诊不出异样。
若真是“朱颜碎”,那下毒之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还是胎儿时?从母亲怀孕时?
江淮序闭上眼,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
三日后。锦绣阁。
他必须去。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已是子时。江淮序终于有了些睡意,迷迷糊糊间,又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远远地、模糊地飘来:
“记住……你只有两年……”
“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一次……”
他猛地睁眼,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
江淮序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躺好。
两年。
足够了。
他会活下去。国公府也会活下去。
至于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谢孤鸿。”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就让我看看,面具之下,你究竟是怎样的面孔。”
夜色深沉,国公府一片寂静。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