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永昌四年腊月:
“婉儿,今日入宫探望表姐,见她咳血不止,太医却说只是风寒。我心下不安,表姐屏退左右,拉着我的手说:‘这宫里有人容不下我,也容不下鸿儿。芸娘,若我走了,你帮我看着鸿儿些,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第二封,永昌五年正月:
“表姐病重,陛下忧心,连日罢朝。柳贵妃协理六宫,风头无两。我去探望时,遇见柳贵妃之妹柳思雁,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第三封,永昌五年三月:
“诊出有孕,本是大喜,可心中总不安宁。表姐前日薨了,说是病逝,可我去守灵时,见她指甲发黑……我不敢多想。”
第四封,永昌五年七月:
“安胎药味道越发奇怪,换了个大夫,却说方子无误。柳氏近日殷勤得反常,日日送补品来。婉儿,我有些怕。”
最后一封,永昌五年十月初八,离徐芸娘生产只有二十日:
“若我生产时有不测,定是柳氏所为。这枚银簪是表姐薨前悄悄给我的,说若她死于非命,银簪遇毒会变黑。我将它留给你,若日后听澜问起,便告诉他——害死表姐和我的,是同一双手。”
信到此为止。
江淮序放下信笺,拿起那枚银簪。簪子很普通,是宫人常用的款式,只是簪头雕成了梅花形状。如今整根簪子都已氧化发黑,尤其是簪尖部分,黑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银色。
遇毒变黑。
所以先皇后徐梅舒,确实是中毒而亡。而母亲徐芸娘,拿到了证据,却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这簪子……”江淮序看向苏婉。
“是你母亲最后一次入宫时,先皇后给她的。”苏婉声音哽咽:“先皇后那时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把簪子给你母亲,说:‘我护不住鸿儿了,但你一定要护住自己的孩子。柳家姐妹……绝不会放过徐家的血脉。’”
柳家姐妹。柳岚音,柳思雁。
一个毒杀先皇后,一个毒杀徐芸娘,还要赶尽杀绝,连徐芸娘的儿子也不放过。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江淮序握紧银簪,簪尖硌得掌心发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柳姨娘非要他“病逝”——不仅仅是为了世子之位,更是为了彻底斩断徐家的血脉,消除一切隐患。
因为他是徐芸娘的儿子,是先皇后徐梅舒的表外甥,体内流着徐家的血。
而徐家,是太子的外家。
“太子知道这些吗?”江淮序忽然问。
苏婉摇头:“先皇后薨时,太子才四岁。这些年他在宫中如履薄冰,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哪有余力追查当年真相?何况……证据太少了。”
一个氧化发黑的银簪,几包药渣,一些疑点重重的脉案。这些东西,扳不倒宠冠后宫的柳皇后,更扳不倒她背后的柳家。
除非……有更确凿的证据,有足够的力量。
江淮序深吸一口气,将信笺和银簪重新放回木匣,连同玉佩、玉簪、药渣一起收好。他站起身,朝苏婉深深一揖:
“苏姨大恩,听澜铭记于心。”
苏婉扶住他,眼中含泪:“我不要你记恩,只要你好好活着。听澜,你母亲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若再出事,我九泉之下无颜见她。”
“我会活着。”江淮序直起身,眼神坚定,“不仅要活着,还要查清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苏婉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病弱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温婉柔弱的徐芸娘截然不同。他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坚韧、冷静,甚至带着几分锋锐。
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虽未出鞘,已透寒意。
“你打算怎么做?”苏婉问。
“第一步,活下去。”江淮序淡淡道:“所以今日之后,苏姨要当从未见过我,也从未给过我任何东西。柳姨娘耳目众多,若让她知道我们见过面,必会生疑。”
苏婉点头:“我明白。”
“第二步,”江淮序顿了顿:“我需要钱,也需要人。母亲留下的产业,这些年被柳姨娘把持,我要一点点拿回来。苏姨在京城经营多年,若有可靠的人手,还请暗中相助。”
“这个你放心。”苏婉正色道:“锦绣阁里都是徐家的老人,忠心可靠。西街赵管事那边,我也会派人照应。只是……柳氏掌家多年,府中上下多是她的眼线,你要小心。”
“我知道。”江淮序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冷意:“眼线再多,也有缝隙。人心再齐,也有私欲。”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缝隙,利用那些私欲。
正说着,门外传来云苓刻意提高的声音:“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回了。”
这是提醒,外面可能有情况。
江淮序重新披上斗篷,戴好兜帽。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轻声道:“苏姨,若有人问起我今日为何来锦绣阁……”
“就说你母亲忌日快到了,你来选些料子做祭服。”苏婉接口道:“我会让人准备几匹素锦,明日送到府上。”
心思缜密,应对周全。不愧是在商场沉浮多年的人。
江淮序心中暗赞,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下楼时,他脚步虚浮,不得不扶着楼梯扶手。方才一番谈话耗费了太多心力,此刻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压下,一步步走下楼梯。
后门外,马车还在等候。云苓扶他上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锦绣阁。
车厢里,江淮序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袖口。
“世子!”云苓惊慌地递过帕子。
“没事……”江淮序擦去血迹,靠在车厢壁上喘息。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一切——
玉佩、玉簪、药渣、信笺、银簪。
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句话:“害死表姐和我的,是同一双手。”
柳岚音,柳思雁。
这对姐妹,手上沾着两条人命,还想沾第三条。
江淮序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他不会让她们得逞。
绝不。
马车行驶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窗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这是永昌二十六年的京城,表面繁华太平,内里却暗流涌动。
夺嫡之争已初现端倪,二皇子与太子明争暗斗。柳家站在二皇子身后,徐家……早已衰微。
而他,定国公世子江淮序,一个“注定”早逝的炮灰,却要在这盘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云苓。”他忽然开口:“回去后,你去查查,府中可有与柳姨娘不和的仆役,或是……受过母亲恩惠,却被打压的人。”
“世子是要……”
“我要在柳姨娘的眼皮底下,埋几颗棋子。”江淮序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远处皇宫的飞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那里面,有温润如玉的太子,有野心勃勃的二皇子,有深不可测的皇帝,还有……那位毒杀先皇后、纵容妹妹害死他母亲的柳皇后。
江淮序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睛。
胸口的疼痛依旧,但他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母亲,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我吧。
看着你的儿子,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如何……让那些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