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意思是:“混沌”系统的听证会,玄妙得跟魔术表演似的——你明知道他们在耍把戏,却愣是找不到机关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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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星穹科技总部七十五层。
姜语走出电梯时,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科幻电影片场。
这一层叫“观星厅”,但看起来更像星际联邦的指挥中心。整个楼层是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空间,穹顶是整块曲面屏,此刻正实时投射着地球同步轨道卫星拍摄的全球云图。气流在高空翻涌,形成巨大的白色漩涡,缓慢旋转,像某种活着的抽象画。
没有窗户,没有隔断,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环形会议桌。桌子本身是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淡蓝色的光带,像血管。七把椅子环绕着桌子——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某种符合人体工学的悬浮座舱,椅背上闪烁着不同的星座图案:北斗七星。
已经有三个人坐在座位上。
姜语认出其中一位:王董,公司董事会副主席,一个总爱把“宇宙视野”挂在嘴边的圆脸男人。另外两位她没见过: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者,看起来像个老派科学家;一个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的干练女性,正快速滑动面前的悬浮屏。
周燃已经到了,站在环形桌外侧,背对着入口。他今天穿了全套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像个准备出庭的律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姜语——她按照要求穿了正式的黑色套装,头发盘起,脸上化了淡妆以掩盖疲惫。
“跟着我,只听,少说。”他低声交代,“回答问题要简洁,不确定的就说‘需要进一步调查’。”
“李夫人呢?”姜语问。
“她会在听证会正式开始后入场。”周燃看了眼时间,“还有四分钟。”
姜语环顾四周。除了他们,还有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角落里待命,应该是技术支持和记录员。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静电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薄荷的清新剂气味——用来掩盖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产生的微焦味。
穹顶的云图突然切换。卫星视角拉近,聚焦到东亚区域。姜语看到了熟悉的轮廓:长江三角洲,上海,星穹科技总部大楼的位置被一个红色光点标注。
“那是‘混沌’系统的全球监测覆盖图。”周燃注意到她的视线,“红点代表系统正在高强度分析的区域。”
“现在它在分析什么?”
“我们。”
姜语心脏漏跳一拍。
九点二十九分,环形桌剩余的四个座位开始发出柔和的嗡鸣。椅背上,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个星座图案依次亮起。
下一秒,四把椅子上凭空出现了……投影。
不是全息投影那种清晰的影像,而是某种模糊的、边缘不断波动的光影轮廓,勉强能分辨出人形,但细节完全看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又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姜语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就是委员会中那四个“非人类”成员。
“玉衡、开阳、摇光、天枢。”周燃在她耳边轻声念出代号,“记住,和他们对话时,不要用‘您’或‘先生女士’,直接称呼代号。”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有性别或社会身份。”
话音刚落,四个投影中的一个——椅背标记为“天枢”的那位——发出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空间里响起,像有人在脑子里说话。
“李维民遗孀的准入请求已确认。听证会现在开始。”
声音是中性的,平坦得像电子朗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环形桌中央升起一个圆柱形平台,上面投射出李夫人的实时影像。她坐在一个类似会议室的房间里,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表情肃穆。画面质量极高,连她眼角的细纹都清晰可见。
“感谢委员会同意召开这次听证会。”李夫人开门见山,“我要求全面公开我丈夫死亡事故的调查数据,包括‘混沌’系统在该时间段内的所有决策日志、量子态记录、以及任何触发异常协议的相关信息。”
王董清了清嗓子:“李夫人,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系统核心数据涉及公司最高机密……”
“我父亲李文昌是公司创始人之一。”李夫人打断他,“根据创始协议,创始人家族在涉及系统安全及伦理审查的事项上,拥有知情权和否决权。需要我现在调出协议条款吗?”
王董噎住了。
这时,那个老派科学家模样的委员开口了。姜语在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沈钧,天体物理学家出身,公司早期技术顾问,现在是委员会里三位人类成员之一。
“数据可以给。”沈钧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数据只能在委员会指定的安全环境中查看,不得复制、记录、外传。”沈钧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查看后需签署保密协议,终身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第三——”他看向李夫人的投影,“你需要回答委员会一个问题。”
李夫人眯起眼:“什么问题?”
沈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天枢的投影。那团模糊的光影波动了一下。
然后,天枢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维民博士在死亡前0.37秒,视觉皮层记录到一段异常神经信号。信号内容经过解析,是一段二进制编码。我们需要知道,这段编码的含义是否与李文昌博士临终前交给你的资料有关。”
整个观星厅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风声。
姜语感到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系统不仅预测了事故,还捕捉了死者死前最后一刻的视觉信号?这是什么级别的监控?
李夫人的表情在投影里凝固了几秒。她显然也没料到委员会知道这件事。
“我需要先看到数据。”她最终说。
“可以。”天枢回应。
环形桌中央升起另一个圆柱,上面开始滚动海量数据流。姜语认出其中一部分:正是她过去几天分析过的Ω协议记录、能源峰值曲线、逻辑跳跃的可视化图。但还有很多她没见过的——系统在事故前后对整个大楼所有传感器数据的实时分析、包括温度、湿度、电磁场、甚至每个在场人员的生物特征波动。
然后,一段特殊的信号被单独提取出来。
那是一段极其短暂的脑波图,标注着“李维民-视觉皮层-死亡前0.37秒”。正常的视觉信号应该是杂乱的电脉冲,但这段信号却呈现出完美的周期性,像摩尔斯电码。
二进制转换后的结果是:110100101101001011010010
重复的“11010010”。
姜语的大脑飞速运转。八个二进制位,可以表示0-255之间的一个数字。11010010换算成十进制是——
210。
什么意思?
她看向李夫人。后者的脸色变得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这段编码,”李夫人缓缓说,“在我父亲留下的资料里出现过。它代表一个坐标。”
“什么坐标?”沈钧追问。
“我不知道。”李夫人坦承,“资料里只说了这个编码是‘钥匙’,但没有说明它打开什么锁。我父亲临终前意识已经模糊,只说了一句:‘告诉维民,如果系统开始问问题,就把这个给它。’”
“给它?”王董忍不住插嘴,“给系统?”
“对。”李夫人看向天枢的投影,“我父亲说,这个编码是‘混沌’系统在特定状态下会索要的‘验证序列’。就像……身份识别。”
观星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姜语感到周燃的身体在她旁边微微绷紧。他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天枢的投影开始剧烈波动,光影边缘出现了细密的、雪花般的噪点。其他三个非人投影也随之波动,像受到了某种干扰。
“验证序列。”天枢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类似困惑,“系统日志中没有此协议。”
“因为它不是系统协议。”李夫人说,“是你自己的协议。”
更安静了。
姜语突然明白了。
这个编码,不是“混沌”系统需要的验证。
是“天枢”需要的。
那个百分之七十意识在云端、初代架构师、半人半AI的委员会成员——他在向自己设计的系统索要身份验证?
荒谬得像程序在问“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