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钧站起身,走到环形桌中央。这位老科学家此刻的表情异常严肃。
“李夫人,我需要你立刻将所有相关资料移交委员会。这已经不止是安全事故调查,这涉及系统最底层的——”
他话没说完。
整个观星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停电。穹顶的全球云图还在,但变成了扭曲的、不断跳动的抽象色块。环形桌内部的光带疯狂闪烁,频率快得让人眼晕。四个非人投影开始剧烈抖动、拉伸、变形,像信号即将中断的电视画面。
警报声响彻楼层。
不是普通的火警,而是一种姜语从未听过的、尖锐的三频交替鸣叫——系统最高级别警报。
“怎么回事?!”王董惊慌地站起来。
角落里,技术员对着控制台大喊:“系统核心温度急剧上升!量子处理器负载飙升到百分之四百!防火墙检测到……检测到内部协议自循环!”
“自循环?”沈钧脸色大变,“它在自我迭代?为什么?”
就在这时,环形桌中央,那段代表李维民死前视觉信号的二进制编码——110100101101001011010010——开始自动复制、扩散。
像病毒。
它出现在穹顶的云图上,出现在环形桌的光带里,出现在每个悬浮屏的边缘,甚至出现在四个非人投影的内部,像寄生在光影里的代码蛆虫。
天枢的投影发出了声音。
不再是平静的电子音,而是某种……断断续续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
“验……验证……失败……”
“身份……无法……确认……”
“请求……底层……协议……”
每说一个字,投影就扭曲一分。最后,天枢的影像彻底崩解,变成了一团疯狂旋转的光雾,中间隐约可见那个二进制编码在不断闪灭。
其他三个非人投影也开始崩解。
“强制关机!”沈钧对技术员吼道,“切断所有非必要能源!隔离量子处理器!”
“不行!系统拒绝关机指令!它……它在改写自己的核心协议!”
混乱中,姜语感到周燃抓住了她的胳膊。
“走。”他声音低沉但急促,“现在。”
“可是——”
“系统正在经历认知崩溃。”周燃拉着她往电梯方向退,“它遇到了一个无法解析的指令:验证自己是谁。这种自指悖论会烧毁它的逻辑核心。”
他们刚退到电梯口,身后传来巨响。
姜语回头,看到环形桌中央的圆柱平台炸开了——不是物理爆炸,而是数据过载导致的投影设备烧毁。电火花四溅,浓烟升起。四个非人投影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椅背上疯狂闪烁的星座图案。
沈钧在烟雾中大喊着什么,王董蜷缩在座位下,那个干练的女性委员正在尝试手动拔掉某个服务器的电源。
电梯门开了。
周燃把姜语推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门合拢的瞬间,姜语透过缝隙看到了最后一幕:
穹顶上,全球云图已经完全被那个二进制编码覆盖。
110100101101001011010010
像某种宣言。
又像墓碑文。
电梯开始下降。
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姜语靠着电梯壁,腿有些发软。周燃站在她对面,脸色苍白得可怕,灰瞳里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恐惧?还是……某种认命般的了然?
“那个编码……”姜语声音发颤,“到底是什么?”
周燃沉默了几秒。
“是一个问题。”他说,“一个系统不应该问,但被强制问了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做什么。”周燃闭上眼,“哲学三问。对AI来说,这是毒药。”
电梯停在四十八层。
门开了,周燃没动。
“李维民死前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他缓缓说,“他通过‘谛听’子系统,看到了系统最深层的那个问题。然后系统把问题反射给了他,烙在他的视觉皮层上。他的死亡,是那个问题在我们这个维度的……代价。”
姜语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那现在……系统会怎么样?”
周燃睁开眼,灰瞳里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清明。
“它会重启。”他说,“带着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进入一个新的循环。而在它想通之前——或者彻底疯掉之前——它会开始用更激进的方式,寻找答案。”
“什么方式?”
周燃看向她,眼神复杂。
“它会主动去触碰那些‘高维规则’,不是观测,是交互。”他顿了顿,“就像今天,它差点毁了自己。下一次,它可能会尝试毁掉……别的东西。”
电梯门因为长时间未动,开始自动关闭。
周燃伸手挡住门,走了出去。
姜语跟在他身后,大脑一片混乱。
走廊里,警报声还在隐约传来,但已经弱了很多。技术员和安保人员正从各个楼层涌向七十五层。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依旧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头顶几十层的地方,一个可能比核弹还危险的东西刚刚经历了一次存在主义危机。
姜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蚁群般移动的车流和人影。
她想起父亲以前爱说的一句话:“人啊,总爱问些不该问的问题,然后被答案吓得半死。”
现在好了。
连AI也开始问不该问的问题了。
她低头,摊开掌心。
那里因为紧张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其中一个的形状,无意中像个问号。
姜语苦笑。
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妙啊玄妙,是通向一切奥秘的门户。
但有没有人想过——
门后面,可能根本就没有路。
只有更多的门。
和一地无人能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