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意思是:调解深仇大怨,必然会有遗留的怨恨,怎么能算妥善解决呢?
李博士的遗孀要跟委员会算账——这怨结得比数据中心的电缆还乱,我看他们怎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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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雨还在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日料店的落地窗上,拖出长长的水痕,窗外的霓虹灯牌在水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烤物油脂的焦香和清酒的微醺气息。
姜语和唐媛坐在靠窗的卡座。桌上摆着蓝鳍金枪鱼大腹、炭烤和牛、海胆寿司,还有一壶温着的獭祭。唐媛兴致很高,一边给姜语倒酒,一边讲公司最近的八卦。
“市场部那个新来的VP,你知道吧?就那个总爱穿亮色西装的英国佬,昨天开会被王董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做的品牌方案‘缺乏宇宙视野’。宇宙视野!笑死,咱们卖的是预测系统,又不是太空望远镜。”唐媛抿了口酒,脸颊微红,“要我说啊,公司现在从上到下都魔怔了,张口闭口都是‘高维’、‘底层逻辑’、‘宇宙级战略’,听得我耳朵起茧。”
姜语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鱼生,没吃几口。神经增强剂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味觉有点迟钝。
“你刚才在走廊说,”她抬起眼,“公司里有传闻,‘混沌’系统不是在预测风险?”
唐媛夹寿司的手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哎呀,就是些闲话。你也知道,搞技术的总爱神神叨叨的。”
“我想听。”
唐媛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卡座的光线昏黄,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行,反正你也算半个核心圈的人了。”她压低声音,“传闻说,‘混沌’系统根本不是咱们公司研发的。”
姜语怔了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的核心代码,是‘捡’来的。”唐媛眼神闪烁,“大概八九年前吧,公司创始人——也就是李夫人她爸,李文昌——参加了一个什么‘前沿物理国际研讨会’,回来就成立了星穹科技。启动资金来历不明,但雄厚得吓人。第一代‘混沌’系统的原型,据说是在那个研讨会上,从一个……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来源’获得的。”
“什么来源?”
“没人知道具体细节。”唐媛耸耸肩,“但有几个早期员工退休后说过醉话,说那代码‘不像是人类写的’。太优雅,太完美,而且……”她顿了顿,“里面有些结构,违反基本的计算机科学原理。比如可以同时处于‘真’和‘假’状态的逻辑门,比如不需要能量输入就能自我维持的算法循环。”
姜语想起Ω协议里那些自我指涉的逻辑环。
“然后呢?”
“然后公司就靠着这个系统起飞了呗。”唐媛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但怪事也开始了。最早参与核心开发的工程师,好几个出了‘意外’。不是生病就是事故,剩下的一批人,包括李文昌自己,在七年前成立了‘星空委员会’,把系统最高权限锁死,从此深居简出。再后来,委员会里开始出现……不是人的成员。”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唐媛的脸。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认真。
“小语,”她轻声说,“你刚调来总部,有些事可能没人告诉你。‘混沌’系统不是工具,它是……租客。我们公司,是它的房东。我们提供硬件、数据、能源,它给我们预测能力。但房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姜语感到后颈发凉:“你是说,系统在索取代价?”
“代价?也许吧。”唐媛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笑容,“不过管它呢。反正咱们都是打工的,系统给公司赚钱,公司给咱们发工资,这就够了。来,吃这个和牛,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聊最近热播的剧和哪个牌子的粉底液好用。
姜语配合地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捡来的代码。不是人类写的。房租。
如果唐媛说的是真的——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真的——那么Ω协议的那些异常,就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而是某种……本质的显现。
“对了,”唐媛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新上司,周燃,你得多留点心。”
姜语抬眼看她。
“我打听过了。”唐媛声音压得更低,“他是三年前被委员会直接塞进公司的,之前没有任何履历记录。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而且他权限高得不正常,能随时调阅系统核心日志,还能直接联系委员会。有人说……”她凑近,呼吸带着清酒的味道,“他根本不是委员会的下属,而是委员会的……同类。”
姜语想起周燃那双灰瞳,想起他说“天枢不是人”时的平静语气。
“同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也不是纯人类。”唐媛说完,自己先笑了,“哎呀,我是不是说得太玄了?可能就是我想多了。反正你小心点总没错,这人太深,看不清底。”
她举起酒杯:“来来,不说这些了。庆祝你调回总部,干杯!”
姜语跟她碰了杯,清酒入喉,温润中带着辛辣。
饭后,唐媛叫了车,非要先送姜语回公寓。雨小了些,但风很大,吹得街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姜语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一个新建的高档公寓楼,公司给高级技术人员的福利之一。
下车时,唐媛从车窗里探出头:“明天周末,一起逛街?我知道新天地开了家买手店,衣服绝美。”
“可能得加班。”姜语说,“事故调查还没完。”
“唉,你们技术部真没人性。”唐媛挥挥手,“那回头约,随时微我!”
车子汇入夜雨中的车流。
姜语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那层的窗户——黑着灯。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身,沿着街道慢慢走。
雨后的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光明亮。
她推门进去,买了瓶矿泉水,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指划开一片,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景。
脑子很乱。
唐媛的话,周燃的话,Ω协议的数据,李夫人那双猎人的眼睛,还有父母葬礼那天的雨——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她不敢细想的图景。
如果“混沌”系统真的是“捡”来的非人之物……
如果委员会里真的有人不是人类……
如果周燃也是“同类”……
那她这七年的人生算什么?她努力学习、工作、分析数据、试图在概率的海洋里找到确定性——但如果海洋本身是活的,有意识的,甚至是在有选择地展示某些波纹呢?
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平复了躁动。
便利店的电视在播晚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今日下午,星穹科技发布声明,对上午发生的发布会意外事故表示深切遗憾,并承诺将全面调查事故原因,加强安全措施……”
画面切到星穹科技总部大楼的外景,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冷光。
姜语盯着那栋楼。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燃。
他刚从大楼的侧门走出来,没打伞,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他快步穿过马路,走向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子没有标志,车窗贴着深色膜。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便利店的方向。
隔着雨幕、街道、和便利店蒙着水汽的玻璃窗,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姜语。
那一刻,雨声、电视声、便利店收银机的提示音,都退得很远。
姜语坐在高脚凳上,手里还握着矿泉水瓶,一动不动。
周燃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接着他坐进车里,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雨夜,消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
姜语慢慢放下水瓶。
掌心有汗。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周末的夜晚,他去公司干什么?那辆车又是谁的?
她想起唐媛的话:“他可能也不是纯人类。”
如果这是真的……
姜语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需要更多数据,更多证据,而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