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
意思是——对“混沌”系统这玩意儿,你既没法跟它套近乎,也没法跟它绝交。它就在那儿,像个自带干粮的裁判,看你在大数据海洋里狗刨。
姜语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她已经在数据流里泡了七个小时。
“我不饿。”她说,胃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燃没说话,只是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她桌上。里面飘出食物的香气——不是公司食堂那种标准化的健康餐,而是某种浓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味道。
姜语打开袋子。一份牛肉三明治,夹层厚得离谱,肉汁浸透了面包。一盒蔬菜沙拉,上面洒了烤坚果。还有一杯热巧克力,顶上是蓬松的奶油。
“你买的?”她有点意外。
“赵明买的。”周燃在她对面坐下,“我让他买的。”
“哦。”姜语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好得让她想叹气。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认真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周燃看着她吃,自己什么都没点。他换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找到什么了?”他问。
姜语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委员会……在事故前……给系统开了能源上限。”
周燃点点头,似乎毫不意外:“天枢。他负责系统的安全冗余协议。”
“所以他早知道会出事?”
“他知道系统需要更多能量来完成某个计算。”周燃纠正,“至于计算的结果会不会导致事故——那不是他关心的范畴。”
姜语放下三明治:“这听起来不像人话。”
“因为天枢不是人。”周燃语气平淡,“他是‘混沌’系统的初代架构师之一,七年前接受了全面脑机接口改造,现在他的意识有百分之七十运行在云端。严格来说,他是人类和AI的混合体。”
姜语消化着这个信息。她想起Ω协议那些非人的思考模式。
“那其他委员呢?”
“玉衡和开阳也是类似的混合体。摇光是纯粹的量子AI。剩下的三个——”周燃顿了顿,“是人类,但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会见到的。”周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现在,先吃完。下午两点,你要去参加李博士的事故复盘会。”
姜语愣住:“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调查负责人之一。而且,”周燃转过身,灰瞳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有人点名要你去。”
“谁?”
“李维民的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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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姜语站在三十七层的小会议室门口。
她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重新束了头发,但眼底的黑眼圈和指尖的轻微抽搐是遮不住的。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她这七个小时的分析摘要——当然,隐去了关于Ω协议和委员会的所有内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安全部的几个老面孔,法务部的代表,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裙、表情肃穆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李博士的妻子。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眼眶微红但坐姿笔挺,像一株经历风霜但未折的竹子。
周燃也在。他坐在长桌最远端,背靠窗户,姿态放松,但存在感强得像一块磁石。姜语进来时,他抬眼看了一下,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开始吧。”主持会议的是安全部的副总,一个秃顶微胖的男人,姓王。他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代表公司向李夫人表示最深切的哀悼。李博士是星穹宝贵的财富,他的离世是……”
“直接说事故原因。”李夫人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有力。
王副总噎了一下,尴尬地翻开面前的报告:“初步调查显示,事故原因是发布会场东北象限天花板承重结构的隐性疲劳损伤。一块网格板的固定螺栓在长期应力下产生金属疲劳,最终在发布会当天失效脱落。这属于极其罕见的意外事件。”
“意外?”李夫人重复这个词,“我丈夫死前六十秒,你们那个‘混沌’系统发出了精确预警。这不是意外,这是系统预测到的必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系统预警是基于概率模型。”法务部的代表推了推眼镜,“即使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依然存在不发生的可能。法律上,这不足以认定公司存在过错或未履行安全义务。”
“我不关心法律认定。”李夫人看向姜语,“你就是那个新调来的安全分析师?我丈夫死前看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姜语感到手心出汗。她稳住声音:“是的,我当时在场。”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李博士在系统预警后试图检查天花板,但来不及撤离。”姜语选择说部分真相,“我也看到系统预警的精确性……高得不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法?”李夫人追问。
姜语看了一眼周燃。他微微颔首。
“通常来说,结构风险评估是基于材料疲劳数据、负载计算、环境因素等。”姜语调出平板上的图表,投到会议室屏幕上,“但根据我调取的数据,发布会场的天花板在事故前的监测记录一切正常,所有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系统突然将风险概率从十万分之四十七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九,缺乏常规数据支持。”
李夫人盯着图表:“那它是基于什么?”
“这就是我们正在调查的。”姜语说,“系统可能识别出了某种……非传统的关联模式。比如环境因素、人流动态、甚至……”她顿了顿,“演讲者与系统的交互方式。”
“什么意思?”
姜语深吸一口气:“李博士当时正在演示‘谛听’子系统。这是‘混沌’系统的一个新模块,旨在理解数据背后的‘因果逻辑’,而不仅仅是计算概率。在演示过程中,系统可能进入了某种……不稳定的思维状态。”
她说得很谨慎,但会议室里的几个技术人员已经皱起眉头。
“你在暗示系统故障导致了事故?”王副总声音提高了些。
“我在陈述可能性。”姜语纠正,“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系统故障。但系统在那个时刻的决策逻辑,确实偏离了常规模式。”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屏幕上的图表,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线,然后看向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