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手机——下班后终于拿回了个人设备——点开加密笔记,开始记录今天的所有信息:
1. Ω协议触发与能源峰值——委员会提前授权。
2. 李夫人要求召开听证会——三日期限。
3. 唐媛的传闻:系统非人起源,委员会非人成员,周燃可能同类。
4. 周燃雨夜现身公司,乘无标车辆离开。
写完,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然后她加了一条:
1. 父母事故的Ω协议记录,与发布会事故同构。关联点:我。
她看着那个“我”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锁屏,收起手机,走出便利店。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她走回公寓楼,刷卡进门,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但明亮的眼睛。
电梯停在二十三楼。
她走出电梯,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前。门锁是指纹加虹膜识别,她把手按上去。
识别通过,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但就在她推门的前一刻,她停住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记得很清楚,今早离开时,她关了所有的灯。
姜语站在原地,呼吸放轻。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慢慢后退一步,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支神经增强剂的空管——金属材质,一头尖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
是周燃。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休闲长裤,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但那双灰瞳里的锐利没有变。
“你怎么进来的?”姜语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里还攥着那支空管。
“公司给高级技术人员安排的公寓,都有管理员的备用权限。”周燃语气平常,“我需要跟你谈谈,等不及周一。”
姜语走进来,关上门,但没有放下包。她走到客厅中央,与周燃隔着三米的距离。
“谈什么?”
“李夫人的听证会。”周燃收起手机,“委员会同意了。后天上午十点,在七十五层的观星厅。”
姜语愣了愣:“这么快?”
“她手里有筹码。”周燃走到沙发边坐下,“不只是股权。李文昌临终前,给了她一些东西——关于系统早期开发阶段的核心记录。委员会不想让那些东西流出去。”
“所以她威胁有效。”
“非常有效。”周燃看向她,“听证会需要事故调查的负责人出席作证。你和我。”
姜语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要说什么?”
“实话。”周燃说,“你看到的数据,你的分析,你的结论。但不要提Ω协议的具体运行机制,不要提委员会成员的构成,不要提系统可能的非人起源。”
“那我还能说什么?”
“说系统在那一刻的决策逻辑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周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说这种异常可能与‘谛听’子系统有关。说需要进一步调查,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系统故障或人为责任。总之——把问题抛回给技术层面,而不是规则层面。”
姜语盯着他:“你在教我撒谎。”
“我在教你生存。”周燃声音低沉,“委员会不想让外界知道系统能触碰到‘高维规则’。那不是人类该关心的领域。一旦公开,会引起恐慌、监管、甚至国际争端。星穹科技会被拆解,‘混沌’系统会被封存或武器化。李维民白死,你父母的真相永远沉没,而人类会失去一个……观察宇宙的窗口。”
“观察宇宙?”姜语重复,“还是被宇宙观察?”
周燃沉默了。
窗外,城市的夜光流进客厅,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他的侧影在那一刻显得极其孤独,像悬浮在虚空中的一颗星球,没有轨道,没有同伴。
“有区别吗?”他轻声说,“你看星星的时候,星星也在看你。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本就是相互定义的。”
姜语想起《庄子·齐物论》:“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
没有对方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对方的一切实质。
她靠在沙发背上,感到深深的疲惫。
“周燃,”她问,“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灰瞳在昏暗光线里像两颗冷星。
“我是你的上司,你的搭档,你需要时可以利用的权限,你危险时需要警惕的对象。”他缓缓说,“至于其他的——等你能理解Ω协议为什么会在你父母事故时触发,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后天上午九点半,我在七十五层电梯口等你。穿正式点。”他在门口停住,半侧过身,“还有,门锁的备用权限我已经删了。下次进门,不会再有人等你。”
他离开,门轻轻合拢。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语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的光带在楼宇间流动,像数据的河流。
她拿起那支神经增强剂的空管,对着光看。管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淡蓝色的光液,像凝固的星尘。
她想起周燃最后那句话。
等你能理解Ω协议为什么会在你父母事故时触发,你就知道了。
意思是,她的父母,她的存在,她和这个系统的关联——都不是偶然。
都是“必然”的一部分。
姜语闭上眼。
老子说: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调解深仇大怨,必然会有遗留的怨恨,怎么能算妥善解决呢?
但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怨,根本就不是用来“和”的。
是用来点燃的。
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亮得惊人。
后天,听证会。
她要看看,那七个高悬于星空的眼睛,到底在注视什么。
也要看看,自己在这场棋局里,到底是什么棋子。
或者——
是不是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