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他们又回到了熟悉的房子。
他们再次陷入地狱中。
直到这时梁欣才真正明白,原来李国强早已沉迷赌博多年。他不仅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欠下了一堆还不清的债,就连当初信誓旦旦说落在自己名下的房子也租来的。更可恨的是在他们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里,他还偷走了梁欣身上所剩无几的存款。
梁欣又气又怕,颤抖着去找李国强对质,却被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耳中嗡鸣。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拿我怎么样?”李国强啐了一口,“你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废物,乖乖认命吧!”
他说着,然后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男人宣泄完自己的怒火后,眼珠子一转,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喂,”他用脚尖踢了踢蜷缩在地上的梁欣,“把你前夫留下的那套小破房的房本拿出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换钱。”
“不行!”“梁欣呜咽道,“那是安忠留下的……是留给遥遥的……”
“少废话!”李国强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家里谁做主?拿过来!”
梁欣挣扎着爬起来,踉跄退后,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存放证件的抽屉。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李国强。
“反了你了!”他暴喝一声,扑了过去。
闷哼,巨响,咒骂,哀嚎……安遥想要上前,却被梁欣护在了身后。
“遥遥,遥遥乖。”女人颤抖着捂住幼童的耳朵,“妈妈没事,闭上眼睛……”
她哭着祈求道,“闭上眼睛,好不好?”
安遥哽咽着合上了双眼。
他清晰闻到厚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而耳旁满是□□撞击的闷响,可自己只能把脸埋进膝盖,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在此刻无限被拉长,所有的声音似乎都离安遥远去,朦朦胧胧地罩在耳上,听不清,辨不明。
好似过去了一个世纪般,这场单方面的凌辱才止住尽头。
或许是打累了,又或是害怕闹出人命,李国强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直起身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他吐了口唾沫,“别到时候怪我给脸不要脸!”
梁欣没有说话,只是蜷缩在地上,轻轻浅浅地吐着微弱的呼吸。
李国强骂骂咧咧地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搜刮走最后几张皱巴巴的现金,临出门前又狠狠踹了一脚缩在地上的安遥。
“晦气!”他骂道,然后“砰”地大力甩上门。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至此,他们正式陷入了无休止的窒息循环中。
打骂、忍耐、屈服、哭泣……短暂的喘息之后,永远是下一轮爆发的开始。安遥在压抑与恐惧中无声地抽条生长,可他始终觉得自己好似永远被遗弃在了父亲死去的那天,像道褪色的影子孤零零地站在无人的角落,安静任由潮湿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安遥尝试过逃跑,尝试过朝他人求救,但每次都会被继父重新拖回炼狱中,甚至有一次被混混逼到墙角。
“没钱?”他们嬉笑着,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没钱就尝尝我们的拳头!”
幼童蜷缩起来,祈祷这疼痛快些过去。
安遥恐惧地蜷缩起身子,等待疼痛降临。
然而,预料中的拳头并未落下。
他颤颤地睁开眼,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那人抡起沉重的书包,猛地砸向最近的混混。
“你们要打谁?”少年的声音在巷子里清晰回荡,“再说一遍?你们要打谁?!”
“不、不打了……”混混们面露惧色,赶忙连滚带爬地离开。
少年喘了几口粗气,默默将书包背回肩上。他转过身,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看向安遥,然后走近,一步接着一步,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
安遥害怕地闭紧双眼。
可令他意外的事,落在发顶的却不是殴打,而是轻柔的抚摸。温热的宽大掌心就这样轻轻盖在幼童的头顶,很轻很缓地揉了揉。
“快回家吧。”少年柔声说道,“天快黑了,外面不安全。”
安遥怔怔地抬起头,眼眶发热。他嘴唇轻轻颤动,那句“谢谢”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还没和哥哥说声谢谢。安遥失落地想。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多了本课本,页脚沾上点点水渍,翘起边。显然是少年匆忙遗落的课本。
安遥小心翼翼地捡起,轻柔地将上面的水渍抹去,然后捻起一点书页慢慢地翻开。扉页处赫然写着书本主人的名字,字迹挺拔有力,就像他的撰写者一样。
幼童轻轻念着那几个字,缓慢地在心里咀嚼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我要好好保护这本书。安遥想。下次遇见哥哥的时候还给他。
以及……以及补上那句还未说出口的“谢谢”。
但这本书并没有保存多久,很快被李国强翻了出来,纷纷扬扬地落在安遥的眼上,模糊了幼童的视线。他被限制了自由,保护的东西也被毁坏。
他最终什么都留不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在数不清的疼痛中度过。
安遥总感觉自己的一生就像回南天阴郁的细雨,悄无声息,连绵不觉。寒意伴随着湿气浸透衣衫,缓慢地啃食躯壳内里的骨骼,从内到外浸泡得绵软腐朽,缓慢融化,最终化为难闻的霉斑滋生在这片大地上。
他逃不掉,也逃不开。
安遥祈求过上天,寻求过他人,问询过母亲,可都没有办法。他只好将自己浸入日复一日的繁重家务里,用麻木对抗疼痛,用沉默消化辱骂,努力让眼泪干涸,让感知变得迟钝。
“只要感觉不到痛,痛就不存在。”他对自己这么说道。
直到安遥二十岁的那一天。
李国强或许在外面赌输了一大笔钱,进屋的时候身上满是呛人的烟酒气息,面上肉眼可见的暴躁。他口中骂骂咧咧,眼睛一转,再次盯上了那套房子。
“不可以……”梁欣咬牙道,“这是遥遥的,这是留给遥遥的……”
“咔嚓。”
安遥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抬头便见母亲口中爆发出凄厉的哀鸣,瞬间抱着扭曲的小腿倒了下去。
“妈——!”
他冲了上去,想要挡在母亲面前,结果却被男人揪住头发,像破布一样被抡起,额角狠狠撞上坚硬的桌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剧痛炸开的瞬间,安遥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时间被无限拉长,不知过去了多久,飘忽的意识被阵阵钝痛和刺鼻的霉味硬生生拽回躯壳,额角突突直跳,思维如同浸水的棉絮般散了又聚。安遥恍惚许久,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被塞进了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