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遥六岁那年没了父亲。
那时他太小,还未真正明白死亡的含义。幼童一如既往地拉着母亲的手,圆眸中满是懵懂。
“妈妈,”安遥小声地问,“爸爸今天怎么没回家吃饭?他又要加班了吗?”
梁欣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无声地颤抖着肩膀,有什么似乎掉了下来,带着潮湿的腥膻气味染湿了安遥的头发,仿佛落了场连绵的雨。
等安遥再醒过来的时候,家里挂满了白布,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大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不时抬手抹着眼睛。他努力呼吸了一下,莫名感觉胸口压着沉甸甸的疼。
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有人在哽咽,只有安遥面上满是茫然,好似被全世界都排除在外。
他下意识想要去找母亲,可却被认识的邻居姐姐塞了块软糖。
“梁阿姨现在心情不太好。”姐姐叹了口气,“遥遥,你要乖乖的。”
安遥含着软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很快化为黏腻的堵塞塞在咽喉。
“造孽哦,怎么年纪轻轻地就走了?”
“孤儿寡母的,小孩才六岁。”
“听说都是omega,咋活啊……”
软糖黏在牙齿上,安遥用力地抿了抿,甜味散去,只剩下难耐的渴,
他想要喝水,他不想再待在这里。身旁没有母亲,父亲也不见踪影,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沾上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伴随着琐屑的议论声钻入耳中,扰得幼童烦躁地摇摇脑袋。
“我要乖乖的。”安遥小声告诉自己,“不要给妈妈添乱。”
于是他站在原地,直到梁欣走过来牵着他离开。
肇事者赔偿了钱款,但父亲不在的日子生活就像漏底的米缸,一点点地空了下去。
平日爱笑的母亲脸上满是愁容,她开始早出晚归,拖着疲惫的步子四处奔波,但常常无功而返,于是家中的物件一点点消失,贫穷悄无声息啃食着万物,只留下空荡荡的缺口。
可还是不够。安遥的肚子一天天干瘪下去,饥饿渐渐升腾,叫嚣着要吞没一切,而梁欣却无能为力,只能抱着幼童呜咽着一声声说着对不起。
可就在某天,家里却来了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个头不高,比安遥的父亲矮了不少,生得一副憨厚相。他一见梁欣,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切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些,“嫂子!我是安忠哥以前的朋友,你叫我国强就行!”
他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米和油,不等梁欣开口,便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话语里满是自来熟的熟稔,“安哥走得早,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千万别跟我客气,有啥困难尽管说!”
梁欣没接,甚至将门带上了些,眼神中满是防备。
对方见状连忙弯下腰,想要伸手揉揉安遥的脑袋活络气氛,却被安遥躲了过去。
“李大哥,”梁欣顺势将安遥挡在了身后,“孩子胆子小,怕生,您别见怪。”
李国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敦厚老实的模样。
“没事没事,”他笑着说,“小孩嘛,都这样。熟了就好了。”
男人带着米油来,然后又原原本本地带着东西离开。
后来李国强带着东西又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梁欣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她仍旧四处奔波,寻找任何能养活自己和安遥的工作,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给予无数个冰冷的耳光。
“omega就该好好待在家里!”
“你们天生就不是出来干活的料,乖乖嫁人生孩子不好吗?”
梁欣剪短了头发,贴上阻隔贴,伪装成平平无奇的beta,本以为能平安无事,却在一次大检查中暴露了身份证上的性别。
于是她再次丢了工作。
安遥不知道母亲是如何默默咽下那些尖锐的谩骂,只记得那天她回到家后,在父亲的遗像前呆坐了整整一天。也是自从那天后,她不再推开李国强递来的东西。她仍旧沉默,但态度似乎无声地渐渐软化下来。
餐桌上再次重现久违的热气与荤腥,安遥的肚子不再干瘪,梁欣紧锁的眉头随之被熨平些许。
“你放心,以后安遥就是我的孩子。”安遥听到那个男人这样说道,“我会好好待你们娘俩的。”
梁欣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收拾了所剩无几的行李,离开熟悉的房子搬入李国强的家里,正式开启新的生活。
刚开始的时候李国强对他们很好,常常下工时带回点心和水果,还给梁欣和安遥买了几件新衣服。
“不用省着,”他大气地说,“钱赚了就是要花的,开开心心才是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