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要起身,但此刻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顶开柜门,从缝隙中滚落到地上。
安遥顾不上疼,急急抬头,只见客厅里满是狼藉:破碎的瓷片、倒地的桌椅、扯烂的窗帘……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和几处刺目的暗红。
“妈妈?”
没人回应。
安遥咬牙起身,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扑向门口,就在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门锁却从外面转动了起来。
是李国强。
男人站在门口,身上衣服散乱,可脸上却带着异常的平静。安遥目光下移,看见对方手湿漉漉的,正往下滴着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国强看到安遥的那刻表情呆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妈呢?”安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李国强抹了把脸,没有直视安遥的眼神,“跑了。”
他话语中满是刻意的烦躁,“你妈不要你了。不过老子心善,以后就勉强养着你这个拖油瓶吧。”
安遥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自那天起他想尽了各种办法逃跑,可始终都抓不住机会,李国强像转性般日日守在家中,不赌博不酗酒,成日死死地盯着青年。
——就好似害怕安遥出去将什么隐秘宣之于众一样。
这样的时间整整持续了两年,直到男人赌瘾难耐,再次出门。
安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顾不上收拾东西,穿上鞋便匆匆忙忙往外跑,但没想到却被对方的赌友撞见,轻飘飘的一个电话就把他再次抓回炼狱中。
拳头,谩骂,殴打……数不清的疼痛如雨点般落在安遥身上,险些要去他的一条小命。他奄奄一息地蜷在冰凉的地上,每次呼吸都拿着厚重的腥甜,意识在剧痛和黑暗的边缘沉沉浮浮。
或许,这次真要死了。安遥想。
在恍惚间,他似乎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抬头便见李国强止住了手上的动作,神情慌乱,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
“……欠太多了,”好像有谁在讲话,“这次绝对不行了。”
讨债的人上门了。
“再不还钱的话,就拿你的命去抵吧!”
李国强哆嗦着扑腾跪倒在地,“求求各位大哥……再、再宽限几天好不好?就几天!”
“几天?这话我们听腻了。”为首的人不耐烦地踹开他,“都宽限多少次了?你真当我们是做慈善的?”
李国强被踹倒在地,目光惊恐地四处乱扫,最终落在了安遥的身上。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安遥拖拽起来,如同展示一件物品推到那些人面前,脸上满是谄媚到扭曲的笑。
“大哥!看看这个!他是个omega,我从小养到大干干净净!连腺体都从没被人碰过!用他抵债怎么样?”
讨债的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安遥和李国强间来回,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不是你儿子吗?”
“继子!只是个继子!”李国强喊道,“他妈早就跟人跑了,是我心善才把他养这么大!我对他仁至义尽了!现在……现在就该是他报答我的时候!”
讨债的人纷纷皱起眉,显然是被他这番无耻的话所震惊。
“你这……”有人叹了口气,“咋办?”
“带着吧。”其他人回,“要不然没办法交差。”
他们刚要动作,但在手伸出的那刻被青年猛然躲开。只见安遥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冲去。
“他要跑了!”有人喊道,“快关门!”
大门应声关上。
安遥被迫刹住脚步,眼看数只手再次抓来,他牙关一咬,骤然转身,直直冲入厨房。他快步冲到案台旁,急急将上面的水果刀攥在手中。
“小兄弟,别犯傻。”为首的人开口,“你一个人一把刀,根本对付不了我们。倒不如乖乖听话,还免得多吃苦头。”
安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会的。”他喃喃道,“我不可能和你们走的。”
他缓缓将水果刀抵在了后颈上。
“死都不可能。”
安遥手腕猛然使劲,下一刻皮肉撕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他身上单薄的衣衫,顺着脖颈蜿蜒流下,在肮脏的地面洇开大片刺目的红。
“啊——!!!疯了!你他妈疯了!!”李国强怒吼道,“我的钱!我的债!全完了!”
安遥笑了起来。
“我现在不是omega了,”他说,“也没什么用了。”
他将染血的水果刀对向他们,“现在还要抓我吗?”
赌场的人完全愣住,显然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景。安遥见状连忙强咬舌尖,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迅速从人群的间隙中夺门而出。
他不敢停下,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冰冷的夜雨倾盆而下,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后颈的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钻心刺痛,几乎要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全部蚕食。
但他不能停。他必须逃出去。
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侵入骨髓,安遥的四肢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迈动。他踉跄着朝前迈步,不断地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蜿蜒的淡红水迹。
我真的要死了。安遥想。
就这样死掉吧。活着太痛苦了,他不想再挣扎了。
“妈妈……”安遥喃喃道,“遥遥快活不下去了……”
他哽了一声,不知道脸上是泪还是雨。
“遥遥好想你和爸爸啊……”他轻声说道,“让我去见你们,好不好?”
意识越来越模糊,视野摇晃着缩成昏暗的一团。安遥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进路旁散发着腐臭的垃圾堆里。
他就在趴在污秽中,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有那么几秒,他真想就此闭眼,沉入永恒的黑暗。
可冥冥中似乎有什么驱动着安遥起身,撑起伤痕累累的躯体继续摇摇晃晃向前。
安遥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撞倒了多少次,他歪歪扭扭地走着,直到撞到一块门板上。
伴随着一声闷响,他很快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