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嘛庙的石壁刻画指向了更深的山中。德仁喇嘛领着他们，踏着被厚雪覆盖的崎岖小径，前往董灿当年在墨脱的临时栖身之处——一座建在背风坡上的、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低矮石屋。

石屋久无人居，门扉半朽。推开时，积雪簌簌落下，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与冰冷气息。屋内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石榻、一个充当桌子的平整大石，以及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早已锈蚀无法辨认的杂物。岁月和严寒几乎抹去了一切居住的痕迹。

然而，就在那面斑驳不平的石墙正中，挂着一幅画。

一幅与这简陋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油画。

画布不大，镶嵌在简单的木框里。画面描绘的是一个湖泊。湖水是那种不可思议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蓝绿宝石精华的颜色，从深邃的墨蓝渐变到剔透的孔雀绿，再到接近湖岸的浅金与淡紫。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环绕的雪山峰顶，那些雪峰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玫瑰金色。天空是高远的湛蓝，有几缕丝绸般的云。整幅画色彩之瑰丽、笔触之细腻、光影之灵动，仿佛将一片梦境中的仙境凝固在了画布上。

张麒灵在画前站住了。他看得非常仔细，目光一寸寸扫过湖面的每一处微光，雪峰的每一道轮廓。许久，他转向德仁喇嘛，问道：“这湖，在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依滢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极细微的一丝波动。这幅画太不寻常了，它不属于墨脱常见的风景，也不像是纯粹的想象之作。它太真实，真实得仿佛画家曾亲眼见过，并怀着某种震撼与眷恋将其记录下来。

德仁喇嘛缓缓摇头，皱纹深刻的脸上露出困惑与感慨：“老衲不知。董灿居士作此画时，老衲曾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只说，这是他在雪山深处‘恍惚间所见’，或许是真实，或许是心象。老衲在墨脱生活了一甲子，从未见过如此色彩的湖泊。它太美了，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张麒灵沉默，再次看向那幅画。依滢也凝神细观。灵汐在她意识中快速分析：[色彩运用超越了董灿所处时代的普遍技法，带有强烈的个人情感投射和……某种精神亢奋状态下的感知特征。湖光山色的构成符合高海拔冰川湖的某些光学物理现象，但色彩饱和度异常。数据库中无直接匹配的地理记录。]

“我如何才能进到雪山深处？”张麒灵再次开口，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德仁喇嘛，语气是罕见的直接与明确，“我需要去那里。需要您的帮忙。多少钱，都没关系。”

德仁喇嘛深深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依滢，双手合十：“雪山深处，是连最勇敢的猎人和采药人也畏惧的禁地。风暴、冰裂缝、迷途、还有……一些古老的传说与不祥之物。董灿居士去了，再未回来。年轻人，那里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冰雪和死亡。”

“我必须去。”张麒灵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德仁喇嘛叹了口气，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既然你心意已决……容老衲几日，试着为你寻几位熟悉边缘山路的脚夫。深入核心区域无人敢去，但或许能送你们到常人所能抵达的极限。至于之后……”他摇了摇头，“便要看佛祖的旨意，和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等待脚夫的三天里，张麒灵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石屋，对着那幅油画沉默。依滢则在灵汐的辅助下，结合从喇嘛庙获得的拓片、地图，以及影十三传来的零星外围情报，尽可能完善着行进路线和应急预案。玄隐阁的影卫确认，汪家小队被他们制造的各种“小意外”拖住了脚步，仍在湖区东侧徘徊，但似乎越发焦躁，可能有强行推进的迹象。那神秘的三人组则依旧行踪飘忽。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或者说，是张麒灵给出的价格太过诱人。

第二天下午，德仁喇嘛就带来了消息：找到了三位脚夫。都是本地最有经验的山民，曾多次为科考队或探险者带路。当张麒灵报出那个数字时，连见惯世面的老喇嘛都沉默了片刻。

“他们答应了。”德仁喇嘛说，“但需要时间准备特殊的装备，并进行祭山仪式。最快，也要一周后才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