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清晨七点。
野马河谷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泥土的潮味。三辆军绿色吉普车组成的车队碾过碎石滩,停在测绘队营地前。车门打开,下来五个穿着中山装或军便装的中年人,个个神情严肃,眼神锐利。
为首的专家组组长姓郑,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公文包。他一到营地,甚至没喝口水,直接问:“宋工不在?谁是沈清如,周延川?”
沈清如和周延川上前一步:“郑组长好,我们是。”
郑组长打量两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锚杆加固方案是你们提的?”
“是。”
“现场在哪里?带我去看。”
没有客套,直奔主题。沈清如和周延川对视一眼,带专家组走向试验锚杆区。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三样东西:一套高精度位移传感器、三块不同标号的混凝土试块、一小瓶混凝土早强剂。传感器可精确测量微小位移;试块用于对比材料性能;早强剂能在紧急情况下加快混凝土凝固——系统显然预见到了今天的考验。
郑组长蹲在试验锚杆前,仔细检查。他用手敲击锚杆,听声音;用放大镜看水泥浆与岩体的结合面;甚至掏出小锤,轻轻敲打周围的岩体,听回响。
“注浆质量不错。”他站起来,“但这是小试验,不代表大面积施工也能达到这个水平。你们准备怎么控制施工质量?”
沈清如递上施工方案:“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质量控制流程。每根锚杆钻孔后,用内窥镜检查孔壁;注浆前,检测浆液流动性和稠度;注浆后,随机抽检浆体强度。这是检测记录表。”
郑组长接过方案,快速翻阅。他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问问题:“这个注浆压力0.5兆帕,依据是什么?”
“根据岩体裂隙发育程度和浆液流变性能试验得出。”周延川出示试验数据,“压力太低浆液填充不密实,太高可能压裂岩体扩大裂隙。0.5兆帕是最优值。”
“抽检比例百分之十,会不会太低?”
“如果初期施工质量稳定,可以降低抽检频率。但前一百根锚杆,我们计划百分之百检查。”沈清如回答。
专家组其他成员也各自检查。一个瘦高个专家测量锚杆间距,一个戴前进帽的专家检查钢筋质量,还有一个女专家仔细查看沈清如缝合过的小王的伤口,点头赞许:“缝合很专业。”
上午九点,现场检查告一段落。专家组回到营地帐篷,召开第一次会议。
郑组长开门见山:“方案思路是好的,但有两个关键问题:第一,锚杆群的整体协同作用怎么保证?不是每根锚杆都受力均匀吧?第二,长期耐久性如何?十年后,二十年后,钢筋会不会锈蚀,水泥会不会老化?”
这些问题切中要害。沈清如早有准备:“关于协同作用,我们在设计时考虑了群锚效应。锚杆间距是经过计算的,既不会太密导致应力叠加,也不会太疏留下薄弱区。”她摊开一张受力分析图,“这是有限元模拟结果,显示在最大设计荷载下,应力分布基本均匀。”
周延川补充:“关于耐久性,我们建议采用环氧涂层钢筋,或者在水泥浆中添加阻锈剂。成本会增加百分之五左右,但使用寿命可以从三十年延长到五十年以上。”
“环氧涂层钢筋?国内有生产吗?”
“有。哈尔滨钢厂去年引进了生产线,可以提供。”周延川拿出产品样本——这是陈向东托人寄来的资料。
郑组长接过样本,仔细看技术参数,然后递给其他专家传阅。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许久,郑组长说:“理论上说得通。但我们专家组来,不是听理论的,是要看实际效果。”他看向沈清如,“你们做过拉拔试验,最大拉到35吨。但那是短期试验。我们要看的是:在十吨恒定荷载下,锚杆的长期位移变化。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位移不超过三毫米,我们就认可这个方案。”
十吨,二十四小时,位移不超过三毫米——这是极高的要求。常规锚杆允许位移是五到八毫米。
“能做到吗?”郑组长的目光锐利如刀。
沈清如深吸一口气:“能。”
“需要什么设备?”
“液压稳压系统、高精度位移计、自动记录仪。”
“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沈清如和周延川对视一眼:“明天上午。”
“好。”郑组长站起身,“我们就等二十四小时。如果通过,方案立刻报兵团批准,正式施工。如果失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专家组去休息了。帐篷里只剩下沈清如、周延川,还有几个年轻技术员。
“沈姐,这要求太高了吧?”小陈忧心忡忡,“咱们的试验锚杆虽然牢固,但长期荷载……没试过啊。”
“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沈清如很冷静,“小陈,你去兵团仓库,借液压稳压系统。周延川,我们准备位移传感器和记录仪。”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沈清如看着那几根锚杆,“还需要一点运气。”
设备下午就送到了。液压稳压系统是一台半人高的机器,通过伺服阀控制压力,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高精度位移计是机械式的,精度达到0.01毫米。自动记录仪是老式的打点式记录仪,但够用。
安装调试花了一下午。三根试验锚杆都接上加载装置,压力设定为十吨。位移传感器安装在锚杆头部和岩体表面,监测相对位移。
傍晚六点,一切就绪。
“开始加载。”沈清如下令。
液压泵启动,压力表指针缓慢上升:2吨、4吨、6吨……到10吨时稳定。稳压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维持着恒定压力。
所有人屏息盯着位移计。初始读数:0.00毫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后,位移:0.02毫米。半小时后:0.05毫米。一小时后:0.08毫米。
“增长很慢。”周延川记录数据,“按照这个趋势,二十四小时应该不会超过两毫米。”
但沈清如眉头紧锁:“初期增长慢是正常的,关键是后期会不会加速。而且……你们听。”
她指着稳压系统。那轻微的嗡嗡声中,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周期性的杂音。
“什么声音?”
“可能是液压系统波动,也可能是……”沈清如趴在地上,耳朵贴近锚杆根部,“锚杆在岩体里有微小的滑移。”
周延川脸色一变。如果锚杆在岩体内部滑移,位移计可能测不出来——因为位移计装在锚杆头部,测量的是外露部分的位移。
“需要内部监测。”他立刻想到办法,“用声发射技术,监测锚杆内部微破裂。”
“有设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