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吧?”周延川也从岩壁上爬回来,脸上有几道划痕。
“没事。你呢?”
“小伤。”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下午,测量继续。有了上午的经验,后面的工作顺利多了。到傍晚五点,左岸全部控制点测量完成。
营地帐篷里,宋工开始计算今天的成果。测量数据堆了厚厚一摞,需要进行复杂的平差计算,消除误差,得出最终坐标。
沈清如和周延川协助计算。三人围着简易的折叠桌,就着煤油灯的光,用计算尺、对数表、手摇计算机,一项项核算。
“D3点高程有问题。”周延川忽然说,“我算了两遍,和交会结果差零点八米。”
“我看看。”宋工接过数据,重新计算。确实,D3点的高程数据不一致。
零点八米,在水利工程中是致命的误差——足以让引水渠坡度错误,水流不畅。
“明天重测D3点。”宋工皱眉,“但那个位置今天已经测了三次,不应该有这么大误差。”
沈清如仔细核对原始记录。突然,她发现一个问题:“今天上午D3点测量时,周延川正在维修滑轮。会不会……仪器的水平气泡受了影响?”
经纬仪的水平气泡如果不准,测出的角度就会偏差,导致高程计算错误。
“有可能。”周延川立刻检查经纬仪。果然,水平气泡有微小偏移——很可能是上午维修时震动导致的。
“是我的责任。”周延川低声说。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宋工很冷静,“问题是,D3点的高程到底是多少?这关系到整个引水渠的设计坡度。”
帐篷里陷入沉默。重测需要再悬垂一次,风险大,而且明天预报有雨,能见度会受影响。
沈清如看着那堆数据,脑子里飞快运转。突然,她想起一个方法:“用间接平差法。我们有D1、D2、D4、D5的准确数据,可以反推D3点的高程范围,再结合今天三次测量的加权平均值……”
“间接平差需要解多元方程组。”周延川说,“手工计算量很大。”
“我们一起算。”
煤油灯下,两人开始计算。沈清如列出方程,周延川用计算尺求解。数字在纸上流淌,公式层层推导。帐篷外,夜色渐深,河谷的风声呼啸,但帐篷里只有铅笔书写的沙沙声和计算尺滑动的轻响。
宋工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人不仅技术扎实,更有解决问题的韧劲。
晚上十点,方程组解出来了。D3点的高程最终确定,误差在五厘米以内——对于千分之一比例的地形图来说,完全满足精度要求。
“成了。”沈清如放下铅笔,长舒一口气。
周延川揉着发酸的眼睛,脸上露出笑容。
宋工仔细审查计算过程,确认无误后,在最终成果上签下名字:“好。左岸数据闭合,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他看向两人,“今天辛苦了。特别是你们最后这个间接平差,思路很好。”
“是宋工教得好。”沈清如谦虚道。
“我教的是方法,灵活运用靠你们自己。”宋工难得地露出笑容,“明天休整一天,整理数据。后天开始右岸测量。”
离开宋工帐篷时,已经夜里十一点。星空璀璨,银河如练。
沈清如和周延川并肩走在回帐篷的路上。河水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显得遥远而深沉。
“今天……谢谢。”沈清如轻声说。
“又说谢谢。”周延川摇头,“我们是搭档。”
“不只是搭档。”沈清如停下脚步,看着他,“今天你修滑轮时,我真的很害怕。”
周延川也停下,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温柔:“我也是。看你悬在半空时,我想,如果你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两人对视着,河谷的风吹起沈清如额前的碎发。周延川抬手,轻轻帮她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清如。”周延川的声音有些哑,“我……”
“我知道。”沈清如打断他,低头笑了,“我也一样。”
不必多说,彼此都懂。在这荒凉的河谷里,在共同经历的艰险中,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长,破土而出。
“早点休息。”周延川最终只说了这句。
“嗯,你也是。”
各自回到帐篷,但两人都知道,今夜会失眠。
沈清如躺在睡袋里,摸着发烫的脸颊。周延川的手指触碰到她耳朵时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帐篷外,周延川坐在篝火余烬旁,看着沈清如帐篷的轮廓,许久没有动。
煤油灯下,宋工还在工作。他翻开今天的数据记录,在最后一页写下备注:“沈清如、周延川——可造之材。不仅技术过硬,更有担当,有默契。水利工程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年轻人的事,顺其自然吧。”
夜更深了。野马河的涛声依旧,但在这片即将被人类驯服的河谷里,一些新的东西正在萌芽。
不只是水电站的蓝图。
还有更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