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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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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日,清晨五点。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农田变成荒原。一簇簇耐碱的芨芨草在晨风中摇曳,远处地平线上,低矮的丘陵如巨兽的脊背般起伏。

“快到了。”司机老张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片低矮建筑,“那就是一团九连,全师最偏远的连队。”

沈清如望向窗外。九连的驻地坐落在两座荒丘之间的洼地,十几栋土坯房排列得杂乱无章,屋顶大多覆着茅草,少数几间盖着油毡。没有电线杆,没有水塔,只有一口轱辘井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

“这里……没通电?”周延川翻看着资料,眉头微皱。

“去年拉过线,但变压器烧了,一直没修好。”老张说,“团部说九连用电量小,不值得专门修,就这么凑合着。”

吉普车驶入连部院子时,几条土狗懒洋洋地抬头看了看,又趴了回去。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从屋里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一个五十多岁、背有些驼的干部迎出来。他是九连连长,姓吴,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的皱纹,眼睛却很有神。

“是师部派来的技术员?”吴连长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路上辛苦了。”

“吴连长好,我是沈清如,这是周延川。”沈清如下车,简洁地自我介绍。

吴连长没有像前两个连长那样质疑,反而显得有些局促:“我们这条件差,怕是……怕是用不上你们那些高级工具。”

沈清如环顾四周——院子一角堆着生锈的犁头、破损的簸箕、断柄的锄头,都是些最基本、最传统的农具。车间?她没看到像样的车间,只有一个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棚子,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台老式台钻和几个工具箱。

“工具不分高级低级,能解决问题就行。”她温和地说,“我们先看看情况。”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三样东西:一捆高强度尼龙绳、五块太阳能电池板(小功率)、三支强光手电筒。尼龙绳可能用于吊装或捆绑;太阳能电池板在这个无电的连队简直是雪中送炭;手电筒更是夜间工作的必需品。

吴连长带他们参观九连。确实艰苦:饮用水靠轱辘井,一口井要供应全连一百多号人;照明用煤油灯,夜里整个连队黑漆漆一片;唯一一台柴油发电机坏了半年,因为买不到配件。

“最麻烦的是加工。”吴连长指着那个简陋的工棚,“有点小修小补,都得靠手摇钻、锉刀、榔头。去年冬天犁铧坏了,去团部修来回要两天,耽误了冬耕。”

沈清如注意到,工棚里虽然设备简陋,但摆放整齐,工具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几个老工人正在修理一辆板车,用的都是最原始的方法:木槌敲、麻绳捆、铁钉钉。

“吴连长,你们平时遇到的最大技术困难是什么?”周延川问。

“三个。”吴连长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一是没电,二是没材料,三是没人教。我们连平均年龄四十六,年轻人都想法子调走了,留下的都是老骨头。有点技术的老王头去年中风了,现在连换个轴承都得求人。”

正说着,一个年轻女知青急匆匆跑来:“连长,张大爷家的水车不转了,今天浇不了地!”

“去看看。”吴连长抬脚就走。

水车在连队东头的小河沟边,是个老式龙骨水车,靠人力脚踏驱动。此刻,水车的传动轴断了,木制的齿轮也崩掉两个齿。

几个老农围着水车发愁。断了传动轴是铁制的,需要重新锻造;木齿轮要重新雕刻。这两样都需要专门的技术和设备。

“以前老王头在的时候,他能锻铁、能做木工。”一个老农叹气,“现在老王头躺床上了,咱们只能干瞪眼。”

沈清如仔细检查断口。传动轴直径三十毫米,断裂处有明显的疲劳纹路——这是长期超负荷使用导致的。

“有备用轴吗?”

“没有。这水车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家伙,配件早就没了。”

“材料呢?有铁料吗?”

吴连长苦笑:“有点废铁,但都是零零碎碎,不够打一根轴。”

沈清如思考片刻:“可以用拼接法。找几段直径相近的铁棍,焊接起来,再加工到所需尺寸。”

“焊接?我们没电焊机。”

“有氧气乙炔焊吗?”

“有是有,但气不多了,而且……没人会焊铁轴,焊完了会变形,装不上。”

这确实是个难题。周延川蹲下来测量断裂轴的尺寸,又看了看水车的结构:“也许……可以改设计。”

“改设计?”

“把整体轴改成两段式,中间用联轴器连接。”周延川在泥地上画示意图,“这样可以用现成的短铁棍,不需要长材料。联轴器结构简单,可以手工制作。”

“联轴器用什么材料?”

周延川看向沈清如:“尼龙绳。”

沈清如瞬间明白了他的思路——用高强度尼龙绳编织成柔性联轴器,吸收振动和微量不对中,正好适合这种低速、轻载的水车。

“可以试试。”她点头,“吴连长,有结实的木料吗?还需要一些螺栓。”

“木料有,螺栓……我得找找。”

半小时后,材料凑齐了:两根一米长的铁棍(是从废弃的马车轴上截下来的),一块硬杂木,几根生锈但还能用的螺栓,还有沈清如带来的那捆尼龙绳。

工棚里,沈清如和周延川开始工作。没有电,所有加工都靠手工。

第一步,加工铁棍端部。要在铁棍末端车出轴肩和键槽——但没车床。沈清如想出办法:把铁棍固定在台钳上,用手摇钻装上砂轮片,慢慢磨出轴肩。键槽更麻烦,她用凿子一点一点凿,再用锉刀修整。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九连的工人们围在一旁,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专注的观察。

“这女娃手真稳。”一个老农低声说。

“听说在七连和五连都干出名堂了。”

“看着是有点本事。”

第二步,制作联轴器。周延川把硬杂木锯成两个圆盘,在中心钻孔,套在铁棍端部,用键固定。然后在圆盘圆周上均匀钻八个孔。

沈清如用尼龙绳编织连接部分。她采用八字编法,绳子在两个木盘之间交叉缠绕,形成弹性网格。每绕一圈都用木楔收紧,最后打上死结。

“这种连接能传力吗?”吴连长忍不住问。

“尼龙绳的破断拉力很高,这一捆的标称拉力是两吨,传水车这点力绰绰有余。”沈清如解释,“而且柔性连接能补偿安装误差,对老旧设备更友好。”

第三步,组装。把两段铁棍分别装进水车两端的轴承座,中间用尼龙绳联轴器连接。调整同心度,紧固螺栓。

全部完成时,已是下午两点。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试试吧。”沈清如擦了把汗。

一个壮实的小伙子踏上水车踏板,用力一踩——吱呀一声,水车动了!开始有些滞涩,但转了几圈后,越来越顺畅。清澈的河水被水斗舀起,哗啦啦流进旁边的水渠。

“成了!”有人欢呼。

吴连长盯着那哗哗流水,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重重拍了拍周延川的肩膀:“好!好手艺!”

他又看向沈清如,眼神里多了真正的尊重:“沈技术员,你们……今天可帮了我们大忙。这水车要是不转,东边那五十亩麦子就完了。”

“应该的。”沈清如谦虚地说,“不过这只是应急办法。尼龙绳久了会老化,最好还是想办法做根新轴。”

“新轴……等秋收后,我们去团部想办法。”吴连长顿了顿,“你们这次来,是教我们用新工具?”

“是,也不是。”沈清如坦诚地说,“看了九连的情况,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教大家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创造条件。比如这个尼龙绳联轴器,材料简单,做法也不难,但解决了实际问题。”

吴连长眼睛一亮:“你能教?”

“能。不只是这个,还有很多土办法、小窍门,都是前两个连队老师傅们总结的。”

当天晚上,九连破例点了三盏煤油灯,把最大的那间土坯房腾出来当教室。沈清如和周延川开始第一堂培训课。

来的人出乎意料地多——不光有九连的工人,还有附近几个连队听说消息赶来的。屋里坐不下,很多人就蹲在门口、趴在窗户边听。

沈清如没讲高深理论,就从白天修水车的事讲起。

“为什么用尼龙绳?因为手里只有这个。”她在黑板上画图,“但我们要知道尼龙绳的特性:拉力强、耐磨、但怕紫外线、怕高温。所以用的时候要扬长避短——用在室内,或者遮阴处;远离热源。”

她又讲了几个案例:用废旧自行车链条改造成手摇葫芦;用罐头盒做简易轴承油封;用柳条编临时夹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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