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清晨六点。
吉普车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间穿行。与一师师部周围的规整农田不同,越靠近二团五连,田野的边界越模糊,有些地块还裸露着去年残留的茬子,显然开垦和耕作都更粗放。
沈清如看着窗外,手里拿着五连的资料。周延川在旁边整理工具箱——昨天离开七连前,他们根据刘技工的建议,特意增加了几样简易工具:手动螺旋压力机、废轴承改制的导向套、用旧弹簧钢自制的卡簧钳。
“五连现有车床一台,还是五十年代的老式皮带车床,精度很难保证。”周延川翻着资料,“钻床两台,其中一台主轴晃动严重。钳工工具基本是各人自备,规格不统一。”
“技术人员呢?”
“正式技术员只有一人,姓孙,四十八岁。另外有四个‘土专家’,都是老工人自学成才,但没经过系统培训。”周延川顿了顿,“连长赵大勇,四十二岁,脾气……据说比王铁山还暴。”
沈清如想起王铁山最初的态度,深吸一口气:“有心理准备。”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三样:一包高强度螺栓(各种规格)、两卷防水绝缘胶带、三块耐磨橡胶垫。螺栓可能用于维修老设备;绝缘胶带应对电力问题;橡胶垫可做减震或密封。
上午八点,吉普车驶入二团五连连部。这里和一师师部简直是两个世界——没有整齐的红砖房,只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没有水泥操场,只有压实的土院子;车间是一间更大的土坯房,屋顶铺着油毡,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用塑料布补着。
车刚停稳,一个粗嗓门就传过来:“是师部派来搞培训的?”
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从车间走出来,穿着打补丁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就是赵大勇。
“赵连长好,我是沈清如,这是周延川。”沈清如下车,礼貌地说。
赵大勇没握手,直接走到吉普车后,掀起篷布看了看工具箱:“带这么多家伙?我们这破地方,用得上这么精细的东西吗?”
语气里的抵触比王铁山当初更直接。
“工具不分精细粗陋,只看能不能解决问题。”周延川平静回应,“我们听说五连有些设备年久失修,也许能帮上忙。”
“帮忙?”赵大勇哼了一声,“去年师部也派人来‘帮忙’,搞了个什么自动播种机,用了三天就趴窝。零件坏了没处配,最后拆了当废铁。”
他转过身,盯着沈清如:“你们那些改良工具,在我们这能用多久?坏了怎么修?零件哪找?这些问题想清楚了吗?”
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沈清如没有回避:“工具寿命有测试数据,维修有手册和图纸。至于零件——”她打开工具箱,拿出那些用废料改制的工具,“我们尽量用标准件和易得材料。实在没有,就用土办法替代。”
赵大勇拿起一个用废轴承改的导向套,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能用?”
“在七连用过,效果不错。”
“七连是七连,我们是五连。”赵大勇把导向套扔回箱子,“他们设备好,材料全。我们呢?”他指着车间,“那台老车床,皮带断了都得去团部求人。你们那些高级玩意儿,在这里就是摆设。”
气氛僵住了。
这时,车间里走出一个瘦高的老师傅,戴着深度眼镜,工作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连长,变压器又跳闸了,今天怕是修不好。”
“又跳?”赵大勇眉头拧成疙瘩,“孙技术员,你不是说今天能修好吗?”
“绝缘老化太严重,修补的材料不够。”孙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看到沈清如和周延川,“这两位是……”
“师部派来搞工具培训的。”赵大勇没好气地说,“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五连的‘好条件’。”
沈清如抓住机会:“变压器什么问题?能让我们看看吗?”
孙技术员看向赵大勇。赵大勇摆摆手:“看吧看吧,反正今天活是干不成了。”
变压器在车间角落,是个老式油浸变压器,外壳锈迹斑斑。打开检修盖,一股焦糊味飘出来。内部绕组裸露,好几处绝缘层已经龟裂,露出铜线。
“这是二十年前的设备,早该报废了。”孙技术员叹气,“但团部说没新的可换,只能修修补补。之前用绝缘胶带缠过,但温度一高就融化。”
沈清如仔细观察。绝缘老化确实严重,但绕组本身似乎没有烧毁。她想起签到系统给的防水绝缘胶带——那可不是普通胶带,是系统标注的“耐高温型”,耐受温度能达到180度。
“有测过绕组电阻吗?”周延川问。
“测过,三相不平衡,但还能用。”孙技术员拿出记录本,“主要是绝缘不行,一加载就跳闸。”
沈清如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两卷绝缘胶带:“用这个试试。耐高温的,应该比普通胶带好。”
孙技术员接过胶带,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耐温指数180°C,击穿电压6000V。“这……哪来的?”
“我们带的备件。”沈清如没多解释,“现在能修补吗?”
“可以试试。”孙技术员眼睛亮了,“但需要先把变压器油放掉,清理干净,烘干,然后重新包扎绝缘。”
“要多久?”
“顺利的话,两天。”
赵大勇在一旁听着,终于开口:“两天?那这两天全连都没电,车间全趴窝!”
“连长,不修的话,三天两头跳闸,更耽误生产。”孙技术员坚持,“而且这次有好的绝缘材料,修好了能用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沈清如接话:“如果绝缘处理得好,再配合加装过载保护,用一到两年没问题。到时候新设备应该能配下来了。”
赵大勇盯着变压器,又看看沈清如手里的绝缘胶带,半晌:“……修!但只能给两天时间。两天修不好,你们哪来的回哪去。”
“好。”
任务立刻开始。放油、拆卸、清理、烘干——车间里没有烘干箱,孙技术员土法上马:用铁皮桶做个简易烘箱,下面烧炭火,上面用鼓风机送热风。
“温度控制在110度,不能太高,否则损伤绕组。”沈清如用带来的温度计监控,“烘干至少八小时。”
等待期间,她让周延川去了解五连的其他设备情况,自己留在车间帮忙。工人们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见这个年轻女技术员不仅懂理论,手上活也利索,渐渐围拢过来。
“沈技术员,这个绝缘胶带真能耐180度?”一个年轻工人问。
“材料特殊,应该可以。”沈清如剪下一小段,放在炭火边烤了五分钟,拿出来——胶带没有融化变形,只是微微发硬。
工人们啧啧称奇。
“要是咱们平时有这种材料,很多设备都能修了。”
“贵不贵?”
沈清如心里一动:“如果用量不大,成本可以接受。而且有些地方可以用 cheaper 的替代品配合使用。”她拿出签到系统给的耐磨橡胶垫,“比如变压器垫片,可以用这个裁切。比正规的便宜,但性能足够。”
孙技术员接过橡胶垫,用力拉扯,又用打火机燎了一下边缘:“阻燃性不错。这东西……也是你们带的?”
“嗯。”
“你们带的‘备件’,可真齐全。”孙技术员话里有话,但没深究,“不管怎么说,能解决问题就是好东西。”
烘干完成后,开始重新包扎绝缘。这是细致活,需要耐心。沈清如和孙技术员一起,一匝一匝地缠胶带,每一层都压紧、平整,不能有气泡。
工人们轮流帮忙,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胶带撕开的嘶嘶声。
傍晚时分,赵大勇来了。看到进度,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炊事班送来晚饭——玉米饼子、咸菜、白菜汤,但多了两个煮鸡蛋,说是连长让加的。
沈清如和周延川对视一眼。这是个好信号。
夜里继续干。车间点了三盏煤油灯,光线昏暗。沈清如眼睛发酸,但手上动作依然精准。周延川负责测量绕组电阻,确保三相平衡。
“C相电阻偏大0.2欧姆。”他报出数据。
“可能是接头氧化。”沈清如检查C相引出线,果然发现接线鼻处有绿锈。她清理干净,重新压接,再测——平衡了。
凌晨两点,绝缘包扎完成。开始注油、密封、静置。
“明天下午可以试送电。”孙技术员累得直不起腰,但精神很好,“这次修得扎实,应该能管用。”
沈清如洗了手,走到车间外透气。五连的夜晚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星空低垂,银河清晰可见。
周延川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玉米饼子:“趁热吃。”
两人坐在土堆上,就着星光吃简单的晚饭。
“今天算是……过关了?”沈清如低声问。
“赵连长态度软化了些,但还没完全接受。”周延川分析,“他看中的是我们能解决实际问题,不是那些改良工具本身。”
“那就继续解决实际问题。”沈清如咬了口饼子,“明天变压器送电如果成功,就有说服力了。”
“嗯。”周延川顿了顿,“我下午看了五连的设备清单,问题比资料上写的还严重。除了变压器,那台老车床主轴轴承间隙超过0.5毫米,早就该换了。但团部仓库没有合适型号。”
“轴承型号是多少?”
“306,标准深沟球轴承。”周延川说,“但仓库只有305和307,装不上。”
沈清如思考着:“间隙大,也许可以用调整垫片补偿?如果不行……能不能用两个轴承叠加?”
“叠加?”周延川眼睛一亮,“用两个轻型轴承代替一个中型?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精确计算载荷和寿命。”
“明天我们算一下。如果能行,至少能坚持到新轴承到货。”
“好。”
第二天,五月二十七日。
上午做试送电准备。孙技术员仔细检查了每一处接线,沈清如测试了绝缘电阻——达到50兆欧,远超标准。
“可以了。”孙技术员说。
赵大勇带着全连的班组长都来了。变压器送电不是小事,关系到整个连队的生产。
“送!”赵大勇下令。
合闸。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电流表指针平稳上升,电压稳定在380伏。没有跳闸,没有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