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清晨六点。
沈清如睁开眼睛时,心跳就已经在加速。不是紧张的那种慌乱,而是一种精密仪器启动前的稳定高频——她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三样东西:一把崭新的、刻度清晰的角度尺,一包各种型号的备用螺丝,还有五个煮鸡蛋。角度尺来得正好,今天演示时要多次测量工具角度;螺丝是常用型号,演示现场可能出现需要紧急更换的情况;鸡蛋能补充体力。
她把东西收好,换上那套最干净的工作服——陈向东送的,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对着宿舍里那块裂了缝的小镜子,她仔细整理衣领,把头发扎紧塞进帽子。
六点半,她和周延川在绘图室碰头。所有准备材料已经整齐摆好:五套改良工具擦拭得锃亮,加工好的零件按工序排列,图纸挂满了三面墙,数据记录本摞成一叠。
魏振国提前到了,正在检查最后一遍。
“实物没问题。”他拿起一把改良锄头,试了试角度调节,“但关键在演示过程。调研组九点到,九点半开始。流程记住了吗?”
“记住了。”周延川回答,“先看实物,再看加工演示,最后听汇报。”
“演示环节,”魏振国看向沈清如,“你要边做边讲解。不能埋头干,要让领导看明白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干。”
“明白。”
“还有,”魏振国顿了顿,“一师的赵副参谋长,参加过抗美援朝,说话直接,最讨厌花架子。李秀英处长是女同志,心细,会注意细节。其他几个技术员,都是内行。回答问题要实事求是,懂就说懂,不懂就说需要研究。”
“是。”
七点,食堂开饭。沈清如强迫自己吃了半个馒头,一个鸡蛋。周延川吃得也不多,两人都清楚,今天需要的是清晰的头脑,不是饱腹感。
八点,技术科全体集合。魏振国做了最后动员:“今天不只是沈清如和周延川的展示,是我们整个技术科的展示。大家各司其职,保持秩序,展现我们兵团技术人员的风貌。”
八点半,所有人到达机修车间。车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工具摆放整齐,加工设备已经预热。沈清如和周延川各就各位——沈清如在加工区,准备现场制作卡箍;周延川在装配区,准备组装演示。
九点整,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调研组到了。
透过车间的窗户,沈清如看见两辆吉普车停下。先下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军官,身材不高但挺拔,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深纹——这就是赵刚副参谋长。
接着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李秀英处长。
第三个下车的人让沈清如呼吸一滞——陈向东。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但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的“技术顾问”徽章。下车后,他先抬头看了看车间方向,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
魏振国迎上去,敬礼,握手。一行人朝车间走来。
九点十分,调研组进入车间。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转声。十名学员分列两侧,沈清如和周延川站在中间展示区。
魏振国简单介绍后,赵刚直接走向那排改良工具。
“这就是那些改良家伙?”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
“是,首长。”沈清如上前一步,“这是改良锄头,这是改良扁担,这是播种机调节装置。”
赵刚拿起锄头,掂了掂,做了几个挥动动作。“柄是弯的?”
“是,根据人体工学设计,减少腰部负担。”
“弯多少度合适?”
“根据使用者身高调节。”沈清如接过锄头,演示调节卡箍,“从十度到二十度可调。个子矮的用大角度,个子高的小角度。”
赵刚没说话,把锄头递给旁边的李秀英。李秀英试了试,又递给陈向东。陈向东接过来,看得很仔细——不是看工具,是看沈清如。
“开始演示吧。”赵刚说。
第一环节:现场加工。
沈清如走到工作台前。台上已经摆好了钢板、工具、量具。她要现场制作一个锄头卡箍——就是调研提前后反复练习的那个。
“首长,各位领导,我现在演示卡箍的加工过程。”她声音清晰,但能听出一点紧绷,“卡箍是锄头头和木柄的连接件,要求尺寸准确,强度足够。”
她开始划线。手很稳,划针在钢板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打冲眼时,榔头落下精准,每个冲眼都在十字线中心。
赵刚走近了看。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在战场上观察敌情。
锯割。沈清如上锯床,调整工件,启动。手摇锯床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铁屑均匀地落下。她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压力,锯缝笔直。
“锯条多久换一次?”赵刚忽然问。
沈清如手上不停:“根据磨损情况。一般锯二十个工件要检查一次锯齿,锯齿磨钝了就要换。”
“你们连队有几根备用锯条?”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沈清如如实回答:“三连有四根,但只有两根是完好的。所以我们使用时会格外小心,尽量延长使用寿命。”
赵刚点点头,没再问。
钻孔。沈清如换上台钻。这次她更小心,先对中心,再慢慢下钻。钻头接触钢板,铁屑呈螺旋状卷出。
“转速多少?”这次是李秀英问。
“根据钻头直径和材料厚度。这个五毫米孔,用每分钟八百转。”沈清如一边操作一边回答,“转速太快会烧钻头,太慢效率低。”
两个孔钻完,她用光学校准仪检查,递给李秀英看:“偏差小于零点一毫米。”
李秀英凑近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攻丝。这是关键环节。沈清如拿起丝锥扳手,对准孔,垂直下压。顺时针转一圈,逆时针退半圈,让铁屑排出。她能感觉到金属被切削的细微振动。
突然,丝锥卡了一下——可能是铁屑没排干净。沈清如心里一紧,但手上动作没乱,慢慢退出来,清理铁屑,重新开始。
“遇到问题了?”赵刚问。
“铁屑堵塞,清理后可以继续。”沈清如实话实说,“这种情况在实际工作中经常遇到。”
“怎么避免?”
“攻丝前先倒角,让铁屑容易排出;攻丝时加切削液;每攻两圈就完全退出清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这次顺利了。
螺纹完成。她用螺丝试拧,顺畅无阻。
最后弯曲。沈清如把工件夹在虎钳上,垫铜棒,用榔头敲击。每敲几下就测量角度,直到弯成标准的九十度。
全部完成。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三十八分钟。
比要求的时间还快两分钟。
“可以了。”赵刚终于说了句肯定的话,“下一个。”
第二环节:装配演示。
周延川走到装配台前。台上摆着锄头的所有零件:锄头头、木柄、刚做好的卡箍、螺丝、垫片。
“首长,各位领导,现在演示改良锄头的装配。”他声音比沈清如更平静,有种学者讲解课题的从容,“装配的关键是保证连接可靠,角度准确。”
他先安装卡箍。卡箍套在锄头头的銎孔上,调整到合适位置。然后用螺丝初步固定——不是拧紧,只是固定位置。
“为什么要先松着?”一个年轻技术员问。他是调研组里的,姓孙,一直在认真看。
“因为要先装木柄,调整角度。”周延川拿起木柄,插入銎孔,“木柄和銎孔是过盈配合,要加热后装配。”
他打开旁边的喷灯,加热銎孔。铁块渐渐泛红,冒出淡淡的青烟。
“加热到多少度?”孙技术员又问。
“二百到二百五十度,暗红色。”周延川用红外测温仪测量——这是技术科才有的高级设备,“温度太低装不进去,太高会烧焦木柄。”
加热到位,他迅速把木柄插入。嗤的一声,木柄和热铁接触处冒起白烟。他保持木柄垂直,直到冷却。
“现在可以紧固了。”他拧紧卡箍螺丝,用扭力扳手控制力度,“每个螺丝的预紧力要一致,否则卡箍会歪。”
紧固完毕,他调节角度。松开调节螺丝,转动木柄到十五度位置,再锁紧。
“为什么要十五度?”李秀英问。
“这是经过试验得出的平均最优值。”周延川放下工具,“但实际使用中,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身高和习惯调整。我们设计的就是可调节的。”
装配完成。周延川把锄头递给赵刚。
赵刚接过来,试了试手感,又递给陈向东:“老陈,你是专家,看看。”
陈向东接过来,没有立刻评价,而是仔细检查每一个连接处。他用手摇动锄头头,看是否松动;检查螺丝的紧固情况;测量木柄的角度。
“装配工艺规范。”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加热温度控制得好,过盈量合适。卡箍设计……有改进空间。”
他指着卡箍边缘:“这里,可以加个止口,防止长期使用后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