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沈清如站在技术科绘图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的春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杨树、红砖房、砂石路都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她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签到系统昨天给的,今天正好用上。面前摊开着改良工具的第三版图纸,蓝色线条是原有结构,红色是她昨晚修改的标注。图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是反复翻阅和修改的痕迹。
“还在改?”
周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冒着热气,是食堂早晨供应的红糖姜茶。
“第三版的排种器角度调整机构,我觉得还有优化空间。”沈清如接过缸子,温热透过搪瓷传到掌心,“你看这里,调节杆的螺纹段太短,反复调节容易磨损。”
周延川俯身看图纸。他的呼吸很轻,带着晨起的微哑:“可以加长螺纹段,或者改用梯形螺纹,虽然加工难,但耐用。”
“但各连队的加工条件……”
“所以要准备两套方案。”周延川直起身,从自己挎包里拿出一张草图,“标准方案用普通螺纹,简易方案用定位销加孔板——虽然调节不够精细,但足够耐用,加工也简单。”
沈清如接过草图看。设计很巧妙:一块带多个定位孔的钢板,通过插销固定角度。虽然不能无级调节,但几个常用角度足够应对大部分情况。
“这个好。”她眼睛亮了,“特别适合加工条件差的连队。”
正讨论着,绘图室的门被推开了。魏振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凝重。
“你们两个,过来。”
沈清如和周延川对视一眼,放下图纸走过去。
“师部调研提前了。”魏振国把文件放在桌上,“原定五月中旬,刚接到通知,五月五日就到。只剩半个月。”
文件是加急电报的抄送件,纸张很薄,字迹有些模糊,但“一师农机处调研组”和“五月五日”几个字清晰刺眼。
“为什么提前?”周延川问。
“不知道。”魏振国摇头,“可能是春耕结束,各师都在总结,想抢个先。”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这次调研很重要。一师是我们兵团的标杆,他们如果认可了改良工具,推广速度会快很多。但如果……”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如果搞砸了,可能就此搁浅。
“我们需要做什么?”沈清如问。
“三件事。”魏振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完成培训教材的定稿,印刷装订,调研时要人手一册。第二,准备实物展示——改良工具要有五套完好的,还要有对比演示。第三,你们俩要做技术汇报。”
他加重语气:“汇报不能只讲技术,要讲清楚改良的背景、过程、效果、推广价值。一师的领导都是老革命,技术他们不一定全懂,但有没有用,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明白。”
“还有,”魏振国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调研组名单。你们看看。”
名单上有六个人:组长赵刚,一师副参谋长;副组长李秀英,一师农机处处长;组员四名,有技术员,有生产干事,还有一个名字让沈清如心里一动——陈向东。
“陈师傅?”她抬头。
“嗯。”魏振国点头,“老陈借调到师部机修厂,这次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调研。这是好事,有他在,沟通会顺畅些。”
确实是好事。但沈清如心里却有些复杂——陈向东以师部专家的身份回来,而他们还是学员。这种身份变化,微妙但真实。
“时间很紧。”魏振国看看墙上的钟,“从今天起,你们白天照常上课,晚上和周末全部用来准备。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他走了。绘图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远处食堂开饭的哨声。
沈清如看着那份名单,又看看摊开的图纸。半个月,要完成这么多事。
“先吃饭。”周延川收起图纸,“然后重新制定计划。”
食堂里气氛有些不同。其他学员显然也听说了调研提前的消息,看沈清如和周延川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羡慕,有同情,也有隐隐的竞争。
张建军端着碗过来,在邻桌坐下:“听说一师要来调研你们那个改良工具?”
“是。”沈清如简单回答。
“压力不小啊。”张建军扒拉着碗里的粥,“我听说一师的标准很高,去年有个连队搞了个什么改良,被批得狗血淋头。”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沈清如不太舒服。她没接话。
“不过你们有魏科长支持,应该没问题。”张建军又说,“不像我们,只能靠自己。”
周延川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技术工作,最终靠的是成果,不是谁的支持。”
张建军愣了一下,干笑两声:“那是,那是。”端着碗走了。
“他好像不太高兴。”沈清如低声说。
“正常。”周延川继续吃饭,“我们都来自不同连队,都有表现欲。但现在焦点在我们身上,有人心里不平衡。”
“会影响协作吗?”
“看我们自己怎么做。”周延川放下筷子,“如果我们的成果能让所有人受益,比如通过这次调研争取到更多培训资源,大家的积极性就会不一样。”
他总是看得更远。沈清如点头。
上午的课程是材料力学。讲课的是位姓刘的老工程师,头发花白,戴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严密。
“今天讲应力集中。”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带孔的平板,“孔洞、台阶、尖角,这些地方容易产生应力集中,是零件的薄弱环节。设计时要尽量避免,或者采取强化措施。”
沈清如听得认真。这正好和改良工具的设计相关——锄头头和木柄的连接处,扁担的挂钩处,都是应力集中的地方。
她举手提问:“刘老师,如果无法避免应力集中,比如必须要有连接结构,该怎么强化?”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有几个方法:增大过渡圆角,降低应力集中系数;表面强化处理,比如滚压、喷丸;或者改变受力方式,把集中力分散。”
他走到沈清如桌前,拿起她正在修改的图纸:“你们这个锄头连接处,现在用的是直角过渡,应力集中很严重。可以改成圆弧过渡,半径尽量大。”
他在图纸上画了个圆弧:“还有这个卡箍的锁紧螺丝,受力很大,可以考虑加个垫片,分散压力。”
“谢谢刘老师。”
“不客气。”刘老师看着她,“我听说你们在搞农具改良,很好。但记住,改良不是简单的修修改改,要懂原理,要科学设计。”
“是。”
课后,沈清如立刻修改图纸。把所有的直角过渡改成圆弧,重新计算应力分布。周延川则去资料室查表面强化处理的资料——这个年代没有先进的表面处理技术,但有些土办法可以用。
中午休息时间,两人没回宿舍,继续在绘图室工作。雨还在下,雨水敲打着窗户,像某种催促的鼓点。
下午实操课,魏振国亲自带他们去机修车间。
“实物展示不能只有成品,要有制作过程。”他指着一台车床,“调研时,你们要现场演示关键零件的加工。所以现在就要练熟。”
沈清如选择加工锄头的卡箍。材料是五毫米厚的钢板,要裁成条,钻孔,攻丝,然后弯成U形。看起来简单,但对精度有要求——两个孔要同轴,螺纹要正,弯曲角度要准。
她先划线,用划针在钢板上划出轮廓线,打上冲眼。然后上锯床,沿着线锯下毛坯。锯床是手动的,要用力均匀,保持直线。
锯完后是钻孔。台钻很老,摇把有些松动,钻头也有些磨损。沈清如固定好工件,慢慢下钻。钻头接触钢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铁屑像螺旋的细丝卷出来。
第一个孔钻偏了,偏了大约零点五毫米。虽然不影响使用,但对演示来说不够完美。
“重来。”魏振国在旁边看着,没有批评,但要求严格。
沈清如换了一块料,重新开始。这次更小心,划线后反复校对,钻孔时放慢速度,随时调整。第二个孔钻得很正,用光学校准仪检查,偏差不到零点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