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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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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清晨六点半。

沈清如被一阵尖锐的电铃声惊醒——这是团部的起床铃,比三连的哨声更刺耳,更不容置疑。她睁开眼睛,看见宿舍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天色是那种初春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灰白。

上铺的吴秀珍已经起来了,正轻手轻脚地叠被子。看见沈清如睁眼,她压低声音:“快起,七点早操,七点半早饭,八点上课。魏科长最讨厌迟到。”

沈清如迅速起身。团部的作息比连队更严格,时间卡得更死。她利落地穿好衣服——那套陈向东送的工作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叠被,洗漱,整理床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六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已经在宿舍前集合完毕。十名学员站成两排,周延川和张建军站在排头。

魏振国背着手走过来。他今天换了身更正式的干部服,四个兜,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早操内容:绕大院跑三圈,然后队列训练。”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技术科不是养老的地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开始!”

三圈大约三公里。团部大院很大,跑起来不轻松。沈清如调整呼吸,保持均匀的节奏。她注意到周延川跑得很轻松——显然有长期锻炼的基础。张建军就有些吃力了,第三圈时已经开始喘粗气。

队列训练更严格。立正、稍息、向右看齐、齐步走……每个动作都要标准。魏振国亲自纠正:“腰挺直!腿绷紧!你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学技术的!技术人员的纪律性,要从日常养成!”

七点二十五分,早操结束。所有人都是满头大汗,但精神振奋。

早饭在食堂。团部的伙食确实比连队好:稀饭、馒头、咸菜,每人还有一个煮鸡蛋。沈清如快速吃完,把鸡蛋小心地收起来——这是稀缺的营养,可以留着中午加餐。

八点整,理论课开始。

教室是一间普通的平房,但布置得很用心。前面是黑板,黑板旁挂着几幅教学挂图:齿轮传动原理、液压系统简图、公差配合示意图。桌椅是那种老式的双人桌,桌面有深深的刻痕,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届学员。

魏振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今天第一课:公差与配合。”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五个字,“很多人觉得这是细枝末节,但我告诉你们——这是机械设计的灵魂。”

他讲得很投入。从基本概念讲起:尺寸公差、形状公差、位置公差、配合种类……每个概念都配实例,每个公式都有推导。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画出一个个精确的图形,写下一个个严谨的公式。

沈清如听得专注。这些知识她前世学过,但在这个年代,用这种方式重新学习,有种独特的感受——那是知识与时代、理想与现实交织的复杂质感。

“为什么要讲公差?”魏振国放下粉笔,看着台下,“因为我们是兵团,条件有限,很多时候要自己加工零件。如果你不懂公差,做出来的零件装不上,或者装上了用不住,就是浪费,就是犯罪。”

他拿起一个零件——是个轴承座,有明显的加工痕迹。

“这个,是我从一个报废的收割机上拆下来的。”他把零件举起来,“大家看,轴承孔加工大了,超差零点五毫米。结果轴承在里面晃,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报废了。浪费一个轴承事小,耽误收割事大。”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零件,思考着那零点五毫米意味着什么。

“所以,”魏振国放下零件,“技术人员的严谨,就从这零点一毫米开始。”

上午的理论课持续到十二点。中间休息十分钟,没人离开教室——大家都在整理笔记,消化内容。

沈清如的笔记记得很工整。她用尺子画线,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还在旁边画了简图。周延川的笔记更偏向公式推导和理论延伸,两人偶尔交换笔记,互相补充。

午饭时,气氛活跃了些。大家开始熟悉起来,讨论上午的课程。

“魏科长讲得真细。”五连的赵晓玲小声说,“我在连队修车,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

“所以咱们来这儿是对的。”一连的张建军接话,“学好了,回去就是骨干。”

周延川没参与讨论,他在看沈清如整理的笔记。看得很认真,偶尔用铅笔在上面添加一两条注解。

下午两点,实操课。

地点换到了机修车间。今天的内容是:测量。每人发了一套基础量具:游标卡尺、千分尺、塞尺、角度尺。

“测量是技术人员的眼睛。”魏振国说,“看不准,就做不对。今天,你们要用这些量具,测量十个零件,记录数据,判断是否合格。”

零件摆在工作台上:有轴,有孔,有平面,有斜面,还有带螺纹的。每个都有微小的缺陷——有的圆度不够,有的平面度超差,有的角度偏了。

沈清如拿起第一个零件:一根直径三十毫米的轴。她用游标卡尺量——要量三个截面,每个截面量两个垂直方向,取平均值。然后记录:截面一29.98毫米,截面二30.01毫米,截面三29.99毫米。

“圆柱度超差。”她在记录本上写下判断,“最大差值零点零三毫米,超过允许值。”

接着是千分尺的使用。这个更精密,可以读到零点零一毫米。她测量一个孔的尺寸,小心翼翼地操作:先清洁测砧和测微螺杆,轻轻接触工件,听到三声轻微的咔嗒声后读数。

“孔径40.05毫米,圆度误差零点零二毫米,合格。”

一个零件接一个零件。沈清如做得很投入。这种精确的、有标准可循的工作,让她感到踏实。每一个数据都是客观的,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

周延川在她旁边的工位。两人偶尔交流一下测量技巧,或者对比数据。

“你这个平面度怎么测的?”周延川问。他测的那个平面,数据有些异常。

“用刀口尺和塞尺。”沈清如示范,“刀口尺靠上去,看透光。有光的地方塞塞尺,看间隙多大。”

周延川照做,果然测出了准确数据。

下午五点,测量结束。魏振国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记录。

“张建军,你这个轴径测量,为什么只测了一个截面?”

张建军愣了一下:“我……我觉得截面差不多。”

“你觉得?”魏振国脸色严肃,“技术工作,没有‘你觉得’,只有数据。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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