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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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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日,清晨六点,团部大院。

沈清如站在考场外的白杨树下,看着手里的准考证。纸张很薄,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兵团第三师技术科选拔考核”几个字清晰可见。准考证号:0317。考试时间:上午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两点至六点。考试科目:理论、绘图、实操。

周延川站在她身边,准考证号0316。两棵树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影子在晨光里几乎重叠。

“紧张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有点。”沈清如如实说。她握了握拳,掌心有细微的汗意。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重要挑战时的生理反应——像精密仪器启动前的自检,每个部件都在确认状态。

签到系统今天给的东西很特别:一支绘图铅笔,一块橡皮,一把三角板。铅笔是中华牌的,2H硬度,适合精细绘图;三角板是透明塑料的,边缘有精确的刻度。都是考试用得上的东西。

她把东西装进挎包——那是陈向东连夜给她做的,帆布材质,结实耐用,里面有专门放尺子和图纸的夹层。

“东西都带齐了?”周延川问。

“齐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看着考场方向。那是一排红砖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标语:“又红又专,技术报国”。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桌椅。

陆续有其他考生过来。沈清如扫了一眼,大概三十多人,有男有女,年纪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有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有人和她一样,是普通的知青打扮。有人在小声背诵公式,有人在检查工具,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

“看那边。”周延川用眼神示意。

沈清如看过去。是几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人,胸前别着钢笔,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低声交谈。其中有一个是他们见过的老魏专家,还有一个是团部生产科的王科长。

“监考阵容很强大。”周延川低声说。

七点半,考场开门。考生排队入场,查验证件,按号入座。沈清如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周延川在第四排,正好在她斜后方。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桌椅挪动的声音和翻纸的沙沙声。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密封”字样的封条。桌上还有一瓶墨水,一支蘸水笔,几张草稿纸。

沈清如坐下,把工具一样样摆好:计算尺、三角板、绘图铅笔、橡皮、游标卡尺。然后她打量考场。窗户朝东,晨光正好照进来,不刺眼,足够明亮。墙上挂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主席的画像,还有一张大大的中国地图。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声音洪亮,每一条都清楚:“……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物品,考试结束铃响必须停笔……”

八点整,铃响。

“现在拆封试卷。”

牛皮纸袋被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清如拿到试卷,快速浏览。

理论部分:五十道选择题,三十道填空题,二十道计算题,五道综合分析题。内容涵盖机械原理、材料力学、机械制图、公差配合、农业机械基础……

比她预想的难,但也在准备范围内。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蘸水笔,开始答题。

选择题大多是基础概念。第一题:下列哪种材料最适合做滑动轴承的轴瓦?A.铸铁 B.青铜 C.碳钢 D.铝合金。

她选B。青铜耐磨性好,适合做轴承材料。

填空题考察细节。第21题:标准齿轮的模数m=___/齿数z。

她在横线上写下“分度圆直径d”。这是齿轮设计的基本公式。

计算题开始有难度。第51题:某拖拉机发动机功率为75马力,转速为2000转/分,求输出扭矩。

她拿出计算尺。75马力换算成千瓦,再代入扭矩公式:T=9550×P/n。计算尺滑动,数字快速得出:约268牛·米。

草稿纸上,公式整齐,计算过程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考生轻声叹气,或者挪动身体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

沈清如完全沉浸其中。那些前世学过的知识,在这个考场里重新被唤醒。她想起父亲的教导:“清如,工程师的思维要像尺子一样直,像游标卡尺一样精确。”

十点半,理论部分完成。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明显错误。

休息十分钟。考生可以上厕所,但不能交谈。沈清如走出考场,在走廊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周延川也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都没问题。

十点四十,绘图考试开始。

这次发的是绘图板和图纸。图纸是标准的A2幅面,已经印好了图框和标题栏。题目是:绘制一台简易播种机的排种器装配图,要求三视图、剖视图、尺寸标注、公差配合、零件明细表。

沈清如铺开图纸,固定好,拿起2H铅笔。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画了构思草图。

排种器的核心是排种轮和种槽。她要画出装配关系,显示种子如何从种斗进入种槽,如何被排种轮定量排出。需要全剖视图展示内部结构,需要局部放大图展示关键尺寸。

构思完毕,她开始正式绘图。先用细线轻轻勾出轮廓,确保三视图对齐。然后用三角板和丁字尺画直线,用圆规画圆弧。线条要均匀,要清晰,要符合制图规范。

这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前世在绘图板前度过的无数个小时,此刻都化作了肌肉记忆。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地延伸,图形渐渐丰满。

画到一半时,问题出现了。她的圆规太旧,画出的圆弧不圆,有明显的棱角。这是绘图大忌。

沈清如停下笔。考场里不可能有备用工具。她看向自己的工具包,忽然想起签到系统给的三角板——三角板上有小孔,可以用作简易圆规的支点。

她立刻尝试。把铅笔削尖,穿过三角板的小孔,用图钉固定圆心,转动三角板。虽然不如专业圆规顺手,但画出的圆弧光滑多了。

继续绘图。全剖视图要展示所有零件的装配关系,她仔细画出每一个剖面线方向,标注每一个配合尺寸。公差配合是关键——轴和孔的配合要用基孔制还是基轴制?动配合还是静配合?她根据播种机的实际工况选择,并在图纸上标注清楚。

零件明细表要列出所有零件的名称、材料、数量、备注。她写得认真:排种轮,材料HT200,数量1;种槽,材料Q235,数量2;轴承,标准件6205,数量2……

十二点,上午考试结束。沈清如刚好完成绘图,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交卷。

走出考场时,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但心里很踏实。

午饭在团部食堂吃。考生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小声讨论考题。沈清如和周延川找了个角落。

“怎么样?”周延川问。

“理论有把握,绘图应该没问题。”沈清如说,“你呢?”

“差不多。”周延川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下午实操是关键。”

确实。技术科的选拔,最终要看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下午两点,实操考试。考场移到了团部机修车间。

车间很大,屋顶很高,光线从高窗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地上摆放着几台待修的农机: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一台悬挂式播种机,一台小型柴油机。还有几个工作台,上面放着各种工具和零件。

考生分成四组,每组八人。沈清如和周延川在不同组。

老魏专家亲自宣布考题:“每组修复一台农机,使其能正常工作。时间三小时。可以使用现场提供的任何工具和零件。评分标准:故障判断准确性、修复方案合理性、操作规范性、最终效果。”

沈清如这组分到的是那台播种机。她快速扫了一眼:悬挂式,三行播种,液压升降,但此刻升降臂耷拉着,明显有问题。

“先判断故障。”她对本组人说,“分头检查。”

八个人分头行动。有人检查液压系统,有人检查传动系统,有人检查排种器。沈清如负责总体协调和关键诊断。

很快,初步判断出来了:液压缸漏油,升降臂无法保持位置;传动链条松脱,排种轮不转;还有一个排种器的开沟器角度歪了。

“修复顺序:先液压,再传动,最后校正。”沈清如快速决定,“液压系统两人,传动系统三人,校正一人,剩下两人准备工具和零件。”

她自己去处理液压系统。漏油点很快找到——是液压缸的密封圈老化破裂。但现场没有合适的密封圈备件。

“可以用什么替代?”同组的男考生问。

沈清如思考。密封圈的作用是密封和耐磨。她看向工作台上的材料区,有橡胶板、牛皮、毛毡、塑料片……

“用牛皮。”她决定,“牛皮耐磨,有一定弹性。剪成合适尺寸,涂上密封胶,可以临时用。”

剪牛皮,涂胶,安装。测试——漏油止住了,但升降臂还是无力。

“液压油不够了。”沈清如检查油尺,“需要补充。”

现场没有新液压油,只有一桶已经用过的旧油,里面还有杂质。

“过滤一下。”她找来一块细纱布,做成漏斗状,把旧油过滤两遍。虽然不能完全干净,但至少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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