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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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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沈清如推开机务队门时,一阵混合着泥土、柴油和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春耕最后一天特有的味道——疲惫中带着完成,辛劳里藏着期待。

她站在门口,看着东方天际线。今天的天色很特别,不是往常那种从深蓝到淡青的渐变,而是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鱼肚白,像是谁用最细的筛子把晨光筛了一遍,均匀地洒在天幕上。

签到系统今天给的东西意味深长:一把崭新的计算尺,一沓坐标纸,半斤白糖,五个鸡蛋。计算尺是那种老式的,木质尺身,滑尺流畅,刻度精细。这是工程师的象征性工具,在这个还没有电子计算器的年代,一把好的计算尺能解决大部分工程计算问题。

她拿起计算尺,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人清醒。滑尺在轨道里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让她想起前世——父亲书桌上的那把计算尺,她第一次学用时的笨拙,到后来能熟练计算齿轮比、应力分布、传动效率……

“你也有这个?”

周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也拿着一把计算尺,款式几乎一样,只是尺身颜色略深。

“今天签到给的。”沈清如侧身让他进来,“你呢?”

“家里寄来的。”周延川把尺子放在工作台上,“父亲说,要考技术科,计算尺是必备工具。他这把用了二十年,现在传给我。”

两把计算尺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沉默的兄弟。

“春耕最后一天了。”周延川看向窗外,“数据昨晚汇总好了,你要看看吗?”

“当然。”

数据记录本摊开在工作台上。整整十五天的记录,从三月十八日到四月二日,每一天的耕地面积、播种进度、机械状况、油料消耗、工具使用效率、人员疲劳度……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像一部用汗水书写的史诗。

“总进度:耕地三千二百亩,超额完成百分之六点七。”周延川指着最后的总表,“播种完成率百分之百,预计出苗率比去年提高八到十个百分点。”

“机械故障率?”

“百分之十八,比往年降低五个百分点。主要得益于预防性检修和应急抢修。”

“改良工具效果?”

周延川翻到另一页:“女知青排使用改良锄头十五天,总工作量提升百分之二十三,腰部劳损报告为零——而去年同期有七例。后勤排改良扁担使用反馈,肩膀压力平均减轻百分之十七,挑运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

“播种机调节装置?”

“使用面积八百亩,占总播种面积四分之一。深度调节平均耗时四十二秒,播种深度误差±0.25厘米,播种均匀度评分百分之九十四点三。”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劳动,具体的汗水,具体的改变。

沈清如合上记录本:“今晚的总结会,就用这些数据说话。”

“嗯。”周延川顿了顿,“技术科考核的报名表,我填好了。需要连队盖章,下午去办。”

“这么快?”

“截止日期四月五日,只剩三天了。”周延川从包里拿出两份表格,“你的我也填了初稿,你看看。”

表格很正式,油印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个人信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技术特长,还有最重要的——成果展示栏。

沈清如看着周延川为她填的成果栏:1、主持设计改良农具三套;2、建立农具使用安全制度;3、春耕期间保障机械正常运行;4、培训人员正确使用改良工具;5、完整数据记录与分析能力。

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每一条都实实在在。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周延川开始收拾东西,“今天上午播种收尾,下午机械封存,晚上总结会。时间很紧。”

确实很紧。但十五天都撑过来了,最后一天,必须圆满收尾。

早餐时,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大家都很疲惫——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劳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容,但眼睛里有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放松和自豪。

“今天播完最后五十亩,春耕就结束了!”王大柱站在食堂中央讲话,“同志们,这半个月,大家辛苦了!今晚加餐,猪肉白菜炖粉条,管够!”

“好!”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沈清如端着碗,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而质朴的脸。李秀兰在跟王彩凤比谁手上磨出的茧子更厚,赵大勇在教新来的知青怎么用改良锄头,老刘在跟后勤排的人商量扁担垫子的改进方案……

这些人,半个月前还对新工具将信将疑,现在已经成为积极的推广者。这种改变,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

上午八点,最后一台播种机下地。老赵今天格外认真,把那台改良播种机擦得锃亮,连履带上的泥都清理干净了。

“最后一班岗。”他拍着播种机,像拍老伙计的肩膀,“得干漂亮点。”

沈清如和周延川照例跟在后面。但今天他们不只是收集数据,更像是一场仪式的见证者——春耕的句号,要画得圆满。

土地已经完全不同了。半个月前还是冻土、残雪、荒草,现在已经被深耕、细耙、平整,成为一片等待种子发芽的温床。黑土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像巨大的、吸饱了养分的海绵。

播种机缓缓前进。种子从排种器落下,均匀地埋进土里。开沟器划出的线条笔直,覆土器把土盖得严实,镇压轮压出整齐的印痕。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十点半,最后一垄地播完。

老赵停下车,没有立刻熄火,而是静静坐了几秒。然后才关掉发动机,跳下车,走到地头,蹲下身,扒开刚播下的土。

种子安静地躺在四厘米深的土里,三粒一组,间距均匀。

“行了。”老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能对得起这片地了。”

沈清如也蹲下身看。那些小小的、棕褐色的麦种,现在看起来普通,但再过几天,就会发芽,生根,抽叶,然后在这片黑土地上长成金黄的麦浪。

这就是农业的魔法——把希望埋进土里,等待时间让它生长。

“数据记录:最后五十亩,播种深度平均四点一厘米,粒距三点二厘米,均匀度评分百分之九十五。”周延川合上记录本,“春耕播种阶段,全部完成。”

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十五个日夜的奋斗。

收工回营的路上,气氛轻松了很多。大家说说笑笑,有人唱起歌来:“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歌声在田野上飘荡,混着春风,混着泥土香,混着完成任务的释然。

中午吃饭时,沈清如被王大柱叫到连部。

“小沈,坐。”王大柱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春耕结束了,你们改良小组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有什么想法?”

沈清如想了想:“改良工具还需要完善,特别是耐用性。有些部件磨损很快,需要更好的材料和工艺。”

“这个团部会考虑。”王大柱说,“王科长昨天来电话,说你们的改良引起了师部注意,可能要在全师推广。到时候会有正规的图纸和工艺要求。”

这是个好消息。沈清如点头:“那技术科考核的事……”

“已经报上去了。”王大柱从抽屉里拿出盖好章的两份报名表,“团部生产科直接推荐,免初试,直接参加四月十号的正式考核。”

“四月十日?”沈清如心里一紧,“只剩七天了。”

“对,时间很紧。”王大柱看着她,“你们俩是咱们连的骄傲,但技术科考核不容易。去年全团报了三十多个人,只录取了五个。”

百分之十六的录取率。沈清如迅速计算。

“不过你们有优势。”王大柱继续说,“有实际成果,有数据支撑,还有老专家的推荐。只要正常发挥,希望很大。”

“我们会努力。”

“嗯。”王大柱顿了顿,“还有件事。如果你们考上了,可能……可能要离开三连一段时间。”

沈清如心里一沉:“离开?”

“技术科在团部,培训三个月。如果表现好,可能留用,或者派到其他连队做技术员。”王大柱说得直白,“三连留不住你们这样的技术人才,兵团需要你们去更需要的地方。”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沈清如沉默着。

“当然,这是后话。”王大柱拍拍她的肩,“先考上再说。回去准备吧,这几天给你们减一半劳动量,专心复习。”

从连部出来,沈清如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那片白桦林。她需要静一静。

离开三连。这个可能性她想过,但真正摆在面前时,还是觉得突然。

这里有她亲手改良的工具,有她培训的人员,有她熟悉的机械,有陈向东这样的老师傅,有李秀兰、赵大勇这样的支持者,有孙建国、王大柱这样的领导……还有周延川。

如果考上,他们可能一起去团部。但如果一个考上,一个没考上呢?如果团部只留一个呢?

太多的未知。

“就知道你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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