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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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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点五十分,沈清如睁开眼睛时,发现周延川已经在工作间了。

他背对着门,就着煤油灯的光伏在绘图板前,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桌上摊着昨晚画好的三张图纸,旁边摆着那套借来的旧图纸,还有几本翻开的手抄笔记。

沈清如轻轻走过去。晨光还未透进窗户,煤油灯的光晕在周延川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画得很专注,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一夜没睡?”沈清如轻声问。

周延川手一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明得惊人:“睡了三个小时。醒了就睡不着,干脆来画图。”

沈清如看向图纸。他在画一张更复杂的图——播种机排种器的装配图。图纸上有剖面线、尺寸标注、公差要求,还有用红笔标出的改进建议。

“这是……”

“昨晚看旧图纸时想到的。”周延川指着图纸上一处结构,“现在的排种器靠弹簧压力控制播种量,但弹簧用久了会疲劳,播种就不均匀。我想改成重力式——用种子的自重控制流量,理论上更稳定。”

沈清如仔细看图纸。设计确实巧妙:一个倾斜的种槽,种子靠重力滑落到排种轮,通过调节倾斜角度控制流量。没有弹簧,没有易损件,结构简单可靠。

“可行。”她快速在脑子里模拟,“但需要精密加工,保证种槽表面光滑,角度准确。”

“所以需要正规图纸。”周延川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老专家说得对,土办法能应急,但要推广,必须标准化。”

沈清如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但东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春耕进入最紧张的阶段,而他们还要准备一个月后的考核。

时间像绷紧的弦。

“今天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播种继续,下午检修机械,晚上……”周延川顿了顿,“晚上团部宣传科要来采访。”

“采访?”

“王连长早上跟我说的。”周延川从桌上拿起一份通知,“团部要宣传春耕中的先进事迹。我们改良农具的事,被报上去了。”

沈清如接过通知看。纸张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为展现知识青年与工农群众相结合、把科学技术用于农业生产的精神,拟采访三连农具改良小组……”

“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在连部会议室。”周延川看着她,“王连长说,这是展示成果的好机会,但也是考验——说错一句话,可能前功尽弃。”

沈清如明白。这个年代的宣传,既要突出成绩,又不能“突出个人”;既要讲技术,又不能“技术挂帅”;既要展现知识青年的作用,又不能脱离“群众基础”。

分寸很重要。

“准备怎么讲?”她问。

“实事求是。”周延川已经整理好了思路,“讲问题——农具老旧,效率低下,劳动强度大;讲过程——在连队领导支持下,在老职工指导下,我们摸索改进;讲效果——效率提升数据,疲劳度降低数据,安全改进措施。最后,要强调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很周全。沈清如点头:“需要实物展示吗?”

“要。改良锄头、扁担、播种机调节装置,都带去。还要带数据记录本,检查记录本,培训考核表——用事实说话。”

正说着,起床哨响了。尖锐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寂静,营区里开始响起各种声音:开门声,脚步声,洗漱声。

“先去吃饭。”沈清如说,“今天会很忙。”

早餐时,食堂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大家都在议论晚上的采访,目光时不时瞟向沈清如和周延川那一桌。

李秀兰端着碗过来,小声说:“清如,听说晚上团部要采访你们?”

“嗯。”

“那……那我们女知青排能说两句吗?我们用了改良锄头,真有体会!”

沈清如想了想:“可以。但要说实话,有什么说什么,不夸大。”

“好!”李秀兰兴奋地点头。

赵大勇也凑过来:“沈同志,我们男排也想说说。改良工具不只女同志能用,我们用了效率也高!”

“行,到时候看安排。”

早餐后,沈清如先去了铁匠棚。陈向东正在赶制一批新零件——播种机的地轮轴承又坏了两个,急需更换。

“陈师傅,来得及吗?”

“赶一赶能行。”陈向东脸上都是煤灰,“就是缺好钢。废料堆里挑出来的,材质不均匀,做出来的轴承寿命短。”

沈清如看着炉火里烧红的铁块。在这个一切凭票供应、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连一块好钢都成了奢侈品。

“晚上采访,您也去吧。”她说,“您是老师傅,最有发言权。”

陈向东手里的锤子顿了顿:“我?我去说什么?”

“说您怎么教我们,怎么把关,怎么把我们的想法变成实物。”沈清如认真地说,“没有您,再好的设计也是纸上谈兵。”

陈向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打铁:“行,我去。”

上午的播种在泥泞中艰难推进。昨天夜里又下了点小雨,虽然不大,但让土地更湿了。播种机的地轮不时打滑,驾驶员不得不频繁停车清理。

沈清如和周延川分头行动。沈清如跟着改良播种机,继续收集数据;周延川去检查其他机械,准备下午的检修。

改良播种机今天表现依然稳定。遇到土质变化时,老赵熟练地调节深度;遇到小水洼时,提前抬升起落器,避免堵泥。半天下来,这台车播种的面积比其他车多了百分之十五,而且播种质量更高。

“老赵,成专家了。”休息时,另一个驾驶员打趣。

老赵嘿嘿笑:“主要是这玩意儿好用。以前遇到硬地软地,只能凑合播,现在能调,心里有底。”

中午吃饭时,沈清如特意去看了后勤排。改良扁担用了几天,反馈很好,但老刘又提出了新问题。

“棉垫吸汗,一天下来就湿透了,晾不干。”老刘把扁担递过来看,“第二天再用,又湿又重,还不卫生。”

沈清如摸了摸棉垫,确实,已经有些发硬了。“能不能做两个垫子,轮换用?”

“那也得晾干。春天太阳少,晾不干就容易发霉。”

这是个实际问题。沈清如想了想:“用灯芯绒布做面,里面填谷壳或者木屑。谷壳吸湿性好,也容易干。”

“灯芯绒布……那得去供销社买,要布票。”

“先用粗布试试。”沈清如说,“粗布透气性好,干得快。填谷壳,谷壳咱们有。”

老刘点头:“我下午就做几个试试。”

下午,机械检修。三台东方红都需要保养,五台铁牛-55问题更多。沈清如和周延川带着抢修组忙得脚不沾地。

最麻烦的是三号车,离合器终于彻底不行了。拆开来一看,摩擦片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压盘也有烧蚀。

“得换整套。”陈向东检查后摇头,“仓库里没有,团部也缺货。这车至少趴窝三天。”

“三天……”孙建国脸色难看,“春耕还剩七天,少一台车,进度跟不上了。”

沈清如看着那堆报废的零件,忽然想起签到系统昨天给的螺丝。那些螺丝规格齐全,也许……

“能不能修复?”她问。

“怎么修?摩擦片都磨没了。”

“用废料自己做。”沈清如指着仓库角落的一堆废旧刹车片,“那个是石棉橡胶的,能做摩擦片。压盘烧蚀不严重,可以上车床光一刀。”

“咱们没车床。”

“用手工。”沈清如已经拿起一块废刹车片,“先裁出形状,然后用锉刀修平。精度差,但能用。”

陈向东眼睛亮了:“对!以前没条件的时候,就这么干过!就是费工夫,一个摩擦片得锉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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