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沈清如推开机务队的门时,第一缕晨光正好穿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尘埃缓缓旋转,像某种神秘的舞蹈。
今天是播种的第一天。
她站在门口,看着工作间里摆放整齐的工具——那三把改良锄头擦得锃亮,麻绳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两根改良扁担靠在墙边,棉垫已经缝好,针脚细密;播种机调节装置擦拭一新,刻度清晰可见。
签到系统今天给的东西很特别:一副游标卡尺的备用尺爪,一包不同规格的螺丝,半斤猪油,还有五个鸡蛋。尺爪很精巧,正好可以替换她之前那副磨损的。螺丝是标准件,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尤为珍贵。
她把猪油和鸡蛋放进空间,拿起那包螺丝。各种规格都有,从M6到M12,正是机械维修最常用的尺寸。这让她想起前世在工厂时,工具箱里总是备着各种标准件,就像厨师备着调味料,随时可取用。
“来这么早?”
周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洗得发白,但很平整。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还有一卷图纸。
“你不也是?”沈清如侧身让他进来。
“昨晚整理了春耕前半程的数据。”周延川展开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有些发现。”
图纸上是手绘的进度曲线图。横坐标是日期,纵坐标是耕地面积。一条红色的线平稳上升,代表计划进度;一条蓝色的线上下波动,代表实际进度。
“看这里。”周延川指着曲线上的几个低谷点,“三月二十一日下雨,进度掉下去;三月二十三日二号车故障,又掉一次。但每次掉下去之后,都会有一个更陡的回升——这就是我们抢回来的时间。”
沈清如仔细看。确实,曲线像心跳图,下跌,反弹,再下跌,再反弹,但总体趋势向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应急机制有效。”周延川用铅笔在图纸上标注,“下雨不能下地,就检修机械、培训人员;机械故障,就土法维修、双机牵引。每一次危机,都变成了提升效率的机会。”
这话让沈清如心里一动。她看向周延川,晨光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你很擅长从数据里看本质。”
“物理训练出来的思维。”周延川收起图纸,“任何现象都有数据支撑,任何数据都有规律可循。找到了规律,就能预测,能控制。”
正说着,陈向东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桶里是刚熬好的沥青。
“今天播种机要下地,轨道轮容易粘泥。”他把桶放在炉子上加热,“涂一层薄沥青,防粘效果好。”
这是老经验。沈清如点头:“需要帮忙吗?”
“你们去准备播种机,我来涂。”
播种机一共有五台,其中三台是老的畜力播种机改装的,两台是较新的拖拉机牵引式。沈清如和周延川开始检查。
问题很快出现了。
“这台排种轮间隙不对。”沈清如用手转动排种轮,听到轻微的摩擦声,“太紧了,种子容易压碎。”
“这台开沟器角度歪了。”周延川用眼睛瞄着,“左右不对称,播出来的行会歪。”
最严重的是那台装了调节装置的播种机——老赵负责的那台。
“调节杆有点卡。”老赵自己发现了问题,“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转不动了。”
沈清如蹲下身检查。调节杆的螺纹处进了泥土,干涸后把螺纹卡死了。
“得拆下来清洗。”
“来得及吗?今天上午就要播北边那两百亩。”
“来得及。”沈清如已经拿出工具,“半小时。”
拆卸,清洗,上油,重新安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周延川在旁边记录时间:拆卸八分钟,清洗十分钟,安装十二分钟,总共三十分钟。
“好了。”沈清如站起来,转动调节杆,顺畅无阻。
老赵试了试,咧嘴笑了:“比原来还顺!”
七点,所有播种机准备就绪。拖拉机已经在地头等着,驾驶员在检查油水。今天要播的是春小麦,种子昨天就拌好了药,装在麻袋里,一袋袋码在拖车上。
王大柱和赵红梅都来了。王大柱背着手检查每台播种机,赵红梅则在看人员安排。
“沈清如,周延川。”王大柱把他们叫到一边,“今天团部生产科的人可能来检查播种质量。你们俩重点盯那台改良播种机,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还有,”赵红梅补充,“如果有机会,把改良工具的效果展示一下。但不要太刻意,自然一点。”
“明白。”
七点半,播种开始。
一号拖拉机牵引着那台改良播种机,缓缓开进已经耕好、整平的土地。老赵坐在驾驶座上,表情严肃。沈清如和周延川跟在播种机后面,一个检查排种情况,一个记录数据。
播种机在地里划出第一条笔直的线。开沟器入土,种子均匀落下,覆土器把土盖好,镇压轮轻轻压实。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首诗。
沈清如蹲下身,扒开刚播下的行。种子深度大约四厘米,间距均匀,每穴三到四粒,符合要求。
“深度准确。”她向周延川示意。
周延川在本子上记录:“行一,深度4.2厘米,粒距3.1厘米,每穴3-4粒,评分优秀。”
但问题很快来了。地块中间有一片土质较硬的地方,播种机开过去时,开沟器入土深度明显变浅。
“停!”沈清如喊。
拖拉机停下。老赵跳下来:“怎么了?”
“这里土硬,播浅了。”沈清如指着刚播下的行,“你看,有些种子露在外面。”
这正是调节装置该发挥作用的时候。老赵转动调节杆,把开沟器往下调了半厘米。
“再试试。”
重新启动,开沟器入土深度恢复正常。
“好!”老赵兴奋地拍了下方向盘,“这东西真管用!”
沈清如和周延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保证播种质量。
一上午,这台改良播种机成了焦点。其他驾驶员都过来看,老赵得意地演示调节功能。就连司务长老刘也来了,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中午休息时,团部的车真的来了。
还是王科长带队,但这次多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王科长!”王大柱迎上去。
“来看看播种质量。”王科长简单寒暄,直奔主题,“听说你们搞了个能调节深度的播种机?”
“是,就在那边。”王大柱指向改良播种机。
老专家走过去,仔细看调节装置。他看得很细,用手摸了摸螺纹,转了转调节杆,又蹲下身看开沟器的连接方式。
“谁设计的?”他问。
“我……我们大家一起。”沈清如回答得谨慎。
“设计思路不错。”老专家站起来,“但工艺粗糙。螺纹是手工攻的?有毛刺。连接处用铁丝加固?不正规。”
句句都说在点上。沈清如点头:“条件有限,只能用土办法。”
“理解。”老专家话锋一转,“但想法很好。能随时调节深度,对出苗率有帮助。数据有吗?”
周延川立刻递上记录本:“今天上午播种数据:平均深度误差±0.3厘米,粒距误差±0.2厘米,播种均匀度评分百分之九十二。”
老专家接过记录本,看得很仔细。他翻了几页,又看向沈清如和周延川。
“你们俩,就是搞农具改良的?”
“是。”
“农具也带来了?”
沈清如示意李秀兰。李秀兰立刻拿着改良锄头跑过来。
老专家接过锄头,掂了掂,做了几个挥动动作。“弯柄设计,符合人体工学。防滑处理用了麻绳浸油……这个好,比刻纹实用。”他看向沈清如,“你懂力学?”
“家父是机械工程师,学过一些。”
老专家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又看了改良扁担,看了培训记录,看了检查制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是看,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