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沈清如就醒了。
不是被哨声叫醒,而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像精密仪器在重大任务前的自动校准。她静静躺着,听窗外的声音:风停了,鸟开始叫,远处传来隐约的……拖拉机启动的声音?
她立刻坐起身。怀表显示四点零五分。天还没亮,但东方天际线已经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迅速穿衣,从空间取出今天签到的东西:一把管钳,一捆麻绳,半斤菜籽油,五个鸡蛋。管钳很新,齿口锋利,是拆装大型螺栓的利器。又是恰到好处的工具。
她轻手轻脚走出宿舍。营区里很安静,但机务队方向有灯光。走过去一看,三台东方红已经发动了,车灯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发动机在低温下喷出白色水汽。
孙建国、陈向东、周延川都在,正围着车检查。
“这么早?”沈清如走过去。
“地太湿,得抢时间。”孙建国头也没抬,“太阳出来前,地表有一层薄冻,这时候下地,车不容易陷。等太阳一晒,冻化了,就全是泥了。”
沈清如明白了。这是老农的经验——利用凌晨短暂的低温窗口。
“能下地吗?”她问。
“试试。”陈向东正在检查履带,“我让铁柱先去探路了。最怕的是低洼处,昨天雨大,可能积水。”
正说着,刘铁柱跑回来了,满腿泥浆。
“孙队长!北边那块地还行,地表冻住了,能走。但南边低洼处有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到小腿!”
“那就先耕北边。”孙建国拍板,“一号车、二号车去北边,三号车待命。等南边水排得差不多了再上。”
“排水沟挖得怎么样?”周延川问。
“后勤排挖了一夜,主要渠道通了,但小水洼还得人工舀。”刘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泥,“老刘带着人在干呢。”
“走,去看看。”沈清如说。
南边低洼地,场面壮观。十几个人站在齐小腿深的水里,用脸盆、水桶往外舀水。司务长老刘也在,裤腿挽到膝盖,正指挥着。
“刘司务长。”沈清如走过去。
老刘回头,脸色疲惫但认真:“沈同志,这块地最麻烦。地势低,水排得慢。按这个速度,至少得中午才能排干。”
沈清如观察地形。这是一片大约五十亩的低洼地,三面高,水都往这里汇。昨天挖的排水沟在东南角,但沟不够深,水流得慢。
“能不能再挖深点?”她问。
“土太湿,挖了就塌。”老刘摇头,“而且人手不够,还得去平整其他地块。”
沈清如想了想:“用虹吸原理。找根长胶管,一头插进深水区,一头拉到排水沟低处,利用水位差自动排水。”
老刘一愣:“胶管?哪有那么长的胶管?”
“仓库里有浇地用的帆布水管,接起来能有二三十米。”周延川说,“虽然旧,但能用。”
“那快去拿!”
半小时后,两条长长的帆布水管接好了。一头扔进积水最深的地方,另一头拉到排水沟。周延川用嘴吸了一口——这是最原始的启动方法——水开始流动了。
浑浊的泥水顺着水管哗哗流出,速度比人工舀快得多。
“还真行!”老刘眼睛亮了,“多接几条!”
四条水管一起工作,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照这个速度,两小时就能排干。
“抓紧时间!”沈清如对孙建国说,“排水一完成,立刻下地。今天必须把这块地耕完,不然耽误整个进度。”
“明白!”
六点,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红彤彤的,但不暖和。北边地块,两台东方红已经开耕了。冻土被犁铧切开,翻起深褐色的土块,在晨光里冒着白气。
沈清如回到机务队,开始准备今天的培训考核——昨天没通过的四个人要补考。
但没想到,等在那里的不止四个人。除了那四个女知青,还有七八个其他排的男知青,甚至有两个老职工。
“你们这是……”沈清如疑惑。
一个叫赵大勇的男知青站出来:“沈同志,我们想学用改良工具。昨天看女知青排培训,觉得真有用。能不能……也教教我们?”
沈清如看向周延川。周延川点点头:“可以,但得从基础学起,而且要通过考核才能用。”
“我们愿意学!”
于是上午的培训规模扩大了。沈清如和周延川分两组,一组教新人基础,一组给补考的做强化训练。
这次沈清如讲得更系统。她从力学原理讲起,用木棍和绳子做教具,演示力的传递和分解。又用粉笔在地上画图,讲解不同身高、不同力量的人该如何调整工具角度。
“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强调,“没有一把工具适合所有人。关键是要理解原理,然后调整到自己最舒服的状态。”
赵大勇听得很认真。他是个大个子,身高一米八五,手臂粗壮,但腰不太好——以前在工地受过伤。
“像我这样的,该怎么调?”他问。
沈清如让他试了试锄头:“你的问题是身高太高,标准角度下腰弯得不够,力用不上。可以把角度调小一点,让手柄更接近垂直,这样你可以站得更直,用臂力和肩力代替腰力。”
赵大勇调整后试了试,眼睛亮了:“真的!腰没那么吃力了!”
“但要注意,这样手臂负担会加重。所以每半小时必须休息,活动手腕和肩膀。”
培训进行到九点,南边低洼地的积水终于排干了。地面还是湿的,但已经能下机械。
“三号车,上!”孙建国下令。
三号车拖着犁铧开进南边地块。履带压过湿软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车辙。但没陷车——地表经过一夜低温,形成了一层薄硬的壳。
“抓紧时间!中午前必须耕完这片!”王大柱也来了,亲自督战。
三台拖拉机全部投入作业。黑土地被一片片翻开,像巨大的书页被快速翻阅。后面跟着平整土地的人群,用改良锄头或传统农具,把大土块打碎,把地整平。
沈清如和周延川结束了上午培训,也下了地。他们不是去干活,而是去收集数据——改良工具在泥泞条件下的使用效果。
女知青排那边,李秀兰带着大家干得很起劲。改良锄头在湿土里作业,比传统锄头有明显优势——弯柄设计让人能站得更稳,不容易滑倒;麻绳防滑有效,即使手柄沾了泥也不会脱手。
“清如,你看!”李秀兰指着她们刚平整完的一垄地,“效率比昨天还高!而且没人滑倒!”
沈清如测量了面积,记录数据。确实,在泥泞条件下,改良工具的优势更明显。
但问题也出现了。
十点左右,二号车突然发出异响。驾驶员赶紧停车,陈向东和沈清如跑过去。
“什么声音?”
“变速箱!哗啦哗啦的!”
拆开检查,是自制滑动轴承出了问题。由于湿土作业负荷大,轴承发热严重,润滑油被泥水污染,导致磨损加剧。
“轴承快磨穿了。”陈向东脸色难看,“最多还能撑两小时。”
“有备用的吗?”
“昨晚做了四个,都用上了。再做来不及了。”
沈清如看着那个磨损的轴承。内孔已经磨大了至少一毫米,轴在里面晃动,这就是异响的来源。
“能不能修补?”她问。
“怎么补?铸铁的,又不是焊条。”
沈清如思考片刻:“用铜焊。把磨损处清理干净,用铜条做填充,然后打磨到合适尺寸。”
“铜焊需要乙炔焊枪,我们没有。”
“用土办法。”沈清如想起前世在野外抢修的经验,“铁匠炉能达到铜的熔点。把轴承加热到暗红色,铜条放上去,靠高温熔化粘合。”
陈向东眼睛一亮:“可以试试!”
紧急抢修开始。把轴承拆下来,清理干净磨损处,放进铁匠炉加热。等烧到暗红时,沈清如用铁钳夹着铜条贴近磨损处。铜条迅速熔化,像熔化的黄油一样流进缝隙。
“快!拿出来冷却!”
冷却后的轴承,磨损处补上了一层铜。陈向东用刮刀手工修整,打磨到合适尺寸。虽然粗糙,但能用。
“装车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