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则问了春耕进度、机械状况、油料储备。王大柱和孙建国一一回答。
检查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老专家把沈清如和周延川叫到一边。
“你们的设计,我可以帮你们完善。”他直接说,“画正规图纸,标注公差,选择标准件。这样以后推广,其他连队也能照着做。”
这是意想不到的支持。沈清如和周延川对视一眼。
“但是,”老专家话锋一转,“你们得通过团部技术科的考核。下个月有名额,我会推荐你们。但能不能考上,看你们自己。”
“考核什么?”
“基础机械知识,绘图能力,实际问题解决。”老专家看看表,“还有一个月时间,够你们准备了。”
他留下一个地址:“有问题可以写信问我。但记住,信里只能谈技术,不谈其他。”
老专家走了。王科长临走前拍拍沈清如的肩:“好好干。老魏是师部农机研究所退下来的专家,他看好你们,是你们的机会。”
车队离开,扬起一路尘土。
沈清如握着那个地址,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周延川站在她身边,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机会来了。但机会背后,是更严格的考核,更高的要求。
“一个月。”周延川先开口,“够吗?”
“够。”沈清如把地址小心收好,“白天劳动,晚上学习。我们还有陈师傅可以请教。”
下午播种继续。但沈清如和周延川的心思,已经飞到了一个月后的考核上。
晚上收工后,两人没去食堂,直接去了机务队。陈向东已经在了,正在修理一台下午出故障的播种机。
“陈师傅。”沈清如开门见山,“团部技术科下个月招生,老魏专家推荐我们去考。但需要正规的机械图纸,我们……不会画。”
陈向东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正规图纸……我也不会。我以前都是手画草图,能看懂就行。”
“老专家说,要按国家标准画,要标注公差,要选标准件。”周延川把老专家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向东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一个旧木箱前。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图纸。
“这是我年轻时收集的。”他把图纸摊开在桌上,“有拖拉机的,有播种机的,有收割机的……都是正规厂家的图纸,你们看看。”
图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破损,有些字迹模糊。但确实是正规图纸——三视图,剖视图,尺寸标注,公差要求,材料明细……
沈清如如获至宝。她一张张翻看,那些熟悉的图样、符号、标注方式,让她想起了前世的绘图板。
“这些……能借我们学习吗?”
“拿去吧。”陈向东大方地挥手,“放在我这儿也没用。你们学会了,以后画图就不用那么费劲了。”
“谢谢陈师傅!”
两人抱着图纸回到工作间,点起两盏煤油灯。灯光下,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显得格外清晰。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沈清如挑出一张锄头的图纸,“看,这里是三视图,这里是剖视图,这里是尺寸链标注……”
她讲得很细,周延川听得很认真。两人都是聪明人,一个教得有方法,一个学得有效率。
但问题很快出现:没有绘图工具。没有绘图板,没有丁字尺,没有圆规,甚至连像样的铅笔都没有。
“我有办法。”周延川说,“绘图板可以用门板代替,刨平了就行。丁字尺……我可以用直木板加直角固定。圆规……用两根木条钉在一起。”
“铅笔呢?”
“我带来了。”周延川从包里掏出几支铅笔,还有一块橡皮,“家里寄的,一直舍不得用。”
说干就干。找了一块旧门板,刨平表面;用废木料做了简易丁字尺和圆规;铅笔削尖,橡皮备用。
晚上九点,简陋的“绘图室”准备好了。沈清如坐在绘图板前,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铅笔。
第一笔落下去,画的是改良锄头的轮廓线。线条有些抖,毕竟太久没画了。但画了几笔后,手感回来了。
周延川在旁边看着,偶尔指出问题:“这里少了个剖面符号。”“这个尺寸标注要加公差。”“材料要写清楚,是柞木不是松木。”
两人边画边讨论,边讨论边修改。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图纸上的线条渐渐丰富起来。
十一点,第一张正规图纸完成了。虽然粗糙,但该有的都有:三视图,剖视图,尺寸标注,公差要求,材料明细,技术要求……
“像个样子了。”周延川评价。
“但还不够好。”沈清如看着图纸,“线条不够流畅,标注不够规范。得多练。”
“那就练。”周延川又铺开一张纸,“今晚再画一张。”
这一画就到了凌晨一点。两人画了三张图:锄头、扁担、播种机调节装置。一张比一张好,第三张已经基本达到专业水准。
收拾东西时,沈清如的手都在抖——不是累,是兴奋。那种久违的、沉浸在设计中的感觉,回来了。
“明天还要劳动。”周延川提醒,“该休息了。”
“嗯。”
走出机务队,夜空晴朗。满天的星星亮得惊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沈清如仰头看着。前世的夜晚,城市的光污染让人很少看到这样的星空。而在这里,在这片荒原上,星空是每晚的礼物。
“看,北斗七星。”周延川指着北方,“勺柄指向东,春天到了。”
“你懂天文?”
“学过一点。父亲教的。”周延川的声音在夜空里很轻,“他说,在野外迷路时,星星是指南针。在人生迷路时,知识是指南针。”
沈清如静静听着。夜风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
“你觉得,”她忽然问,“我们能考上技术科吗?”
“能。”周延川的回答很肯定,“我们有数据,有成果,现在还有图纸。只要考核时正常发挥,一定能。”
“如果考上了呢?”
“考上了,就能接触到更先进的技术,更正规的培训。”周延川顿了顿,“也许……还能申请去林场做技术指导。”
林场。这个词让沈清如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打听过。”周延川转过身,面对着她,“技术科的学员,有时会被派到基层做技术推广。林场属于二师,如果我们需要去二师做农具改良培训……也许有机会。”
机会。这是沈清如一直在等待的,合法、合理地接近父母的机会。
“但前提是考上技术科。”周延川说,“所以这一个月,我们要拼了。”
“拼了。”沈清如重复这两个字,感觉血液在升温。
回到宿舍时,所有人都睡了。沈清如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累,但大脑异常清醒。
她想起那张刚画好的图纸,想起老专家留下的地址,想起周延川说的“去林场做技术指导”……
一条路,在星空下渐渐清晰。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螺丝和尺爪,正好用于机械维修和精密测量。这让她再次确认,系统提供的总是最需要的东西。
但她也知道,真正决定未来的,不是系统,而是她自己的努力——和周延川的并肩作战,和陈向东的学习请教,和整个团队的协作配合。
一个月。三十天。她要在这三十天里,完成春耕,完善改良工具,学好机械制图,准备技术科考核。
很难。但必须做到。
窗外,北斗七星的勺柄确实指向东方。春天真的来了,在这片荒原上,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
而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开垦一片属于她的土地。
沈清如闭上眼睛,在星空下入睡。
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黑板上画着复杂的机械图。父亲站在讲台上,朝她微笑点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
但新的一天,已经带着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