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身边,也靠着一棵树。
“王连长跟你说了?”
“嗯。”周延川点头,“离开三连的可能性。”
“你怎么想?”
“如果考上,就去。”周延川说得很平静,“在更大的平台,能做更多事。改良工具要推广,需要正规的技术支持;想去林场……也需要团部层面的协调。”
他说得对。沈清如知道,个人力量有限,要真正改变什么,需要更高的位置,更多的资源。
“但三连……”
“三连是我们的起点,不是终点。”周延川转头看她,“沈清如,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修拖拉机时说的话吗?”
沈清如回忆:“你说,要把这里变得更好。”
“对。但让这里变得更好,不一定非要一直待在这里。”周延川的目光投向远方,“我们可以去学更先进的技术,然后带回来;可以争取更多的资源,然后分下来;可以建立更正规的体系,然后推广开。”
他的思路总是比她更开阔。沈清如深吸一口气,潮湿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充满肺叶。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那就先考上。”
“对,先考上。”
两人并肩走出白桦林。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机械封存。这是春耕后的重要工作——把使用了一整个春天的机械彻底清洗、检修、保养,然后封存起来,等待秋收。
三台东方红一字排开,陈向东带着抢修组逐一检查。该换的零件换,该修的修,该保养的保养。沈清如和周延川也加入进来,这是最后的实战学习机会。
“看这里。”陈向东指着变速箱的齿轮啮合面,“磨损到这个程度,就该换了。但咱们没备件,只能修整一下继续用。”
他用刮刀小心地刮去毛刺,修整齿形。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能延长使用寿命。
“正规厂里,这种齿轮必须换。”陈向东一边刮一边说,“但咱们没条件,就得学会怎么‘凑合’。‘凑合’不是糊弄,是在有限条件下发挥最大效用。”
这是宝贵的经验。沈清如认真看着,记在心里。
五台铁牛-55问题更多。这些老机器服役多年,很多零件早就该报废了。陈向东带着他们一样样修,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零件用。
“这就像过日子。”陈向东说,“东西坏了,不能总想着换新的。得学会修,学会改,学会让旧东西发挥新作用。”
忙到傍晚,所有机械封存完毕。清洗干净,涂上防锈油,盖上苫布。巨大的机器在夕阳下沉默着,像完成了任务的战士,进入短暂的休整。
晚上六点,春耕总结会。
连部会议室挤满了人。不只三连的人,其他连队也派了代表——改良工具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王大柱先总结春耕整体情况,赵红梅讲思想工作,孙建国讲机械保障。然后轮到沈清如和周延川。
他们做了充分准备。改良工具实物摆在前面,数据图表贴在墙上,记录本供人翻阅。沈清如讲设计思路和实际效果,周延川讲数据分析和安全制度,陈向东讲制作过程和经验教训。
讲完后,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沈同志,周同志!”二连的机务队长站起来,“我们连也想用改良工具,能不能教教我们?”
“我们四连也要!”
“我们一连……”
需求很旺盛。王大柱站起来压压手:“大家别急,团部已经在制定推广方案了。到时候会有统一的培训和发放。”
散会后,沈清如和周延川被围住了。问问题的,要图纸的,讨经验的……一直到晚上九点,人才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收拾展品。
“看来推广不成问题了。”周延川把图纸卷好。
“嗯。”沈清如擦着锄头上的土,“但压力也更大了。这么多人都等着,我们必须做得更好。”
“所以我们得考上技术科。”周延川看向她,“只有接受正规培训,才能不负众望。”
两人把东西搬回机务队。工作间里很安静,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
“从明天开始,全天复习。”周延川已经制定了计划,“上午机械原理,下午工程制图,晚上数学计算。我已经把重点整理出来了。”
他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摞手抄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出。
沈清如接过,翻看。内容很全,从最基本的力学公式,到复杂的传动计算,再到制图规范和公差标注……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晚上。”周延川简单地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整理一点。”
沈清如看着那些笔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永远比她多想一步,多做一步。
“谢谢。”
“不用。”周延川顿了顿,“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在这里做的事有意义。”周延川的声音很轻,“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下乡是浪费时间。但和你一起做这些事……让我觉得,知识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哪怕很小。”
这是他说过的最感性的话。沈清如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好了,”周延川打破沉默,“明天六点,这里见。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
回宿舍的路上,沈清如走得很慢。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跨天际。她想起这半个月的一切——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合作,到现在的并肩作战。
改变在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在他们手中,也在他们心里。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计算尺,像是某种预示——接下来的路,需要更精确的计算,更严谨的规划。
但不管前路如何,她不再迷茫。
因为有人同行。
回到宿舍,李秀兰还没睡,在油灯下补衣服。
“清如,听说你们要考技术科?”
“嗯。”
“那……考上了是不是就要走了?”李秀兰的声音有些低落。
“可能。”沈清如实话实说,“但就算走,我也会把改良工具的事安排好。你们已经会用了,以后可以教新人。”
“我会的!”李秀兰认真地说,“你教我的,我都会记住,然后教给别人。”
这话让沈清如心里一暖。传承,这就是意义所在。
洗漱躺下,已经很晚了。但沈清如一时睡不着,她在脑子里复盘春耕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技术难点,每一次团队协作。
这些经历,是她准备考核时最宝贵的财富。
明天开始,新的战斗——为了更广阔的天空,为了更扎实的土地,为了那些等待改良工具的人,也为了……林场里那双期盼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在春夜的静谧中,渐渐沉入睡眠。
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风吹麦浪,沙沙作响。父母从田埂那头走来,微笑着向她招手。
醒来时,天还没亮。
但新的一天,已经带着晨露和希望,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