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东村敏郎站定在他面前,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礼貌,“先生的课,讲得很好。”
佟家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司令过奖了,不过是教孩子们一些诗词歌赋几句人生道理,谈不上好不好。”
东村敏郎没有在意他的敷衍,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视线在“松柏之后凋也”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才抬眼看向佟家儒。
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却又点到即止:“几次见面竟忘了询问,先生高姓大名?”
佟家儒的心,又是一跳。
他在这里,用的是唐锦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组织给他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看着东村勇郎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似乎又藏着无尽的深渊,让人猜不透,看不明。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拱手道:“不敢当,鄙人唐锦,锦绣的锦。”
“唐锦。”东村勇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细细品味,“好名字。”
在佟家儒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东村敏郎攥紧了手心。
又是自称不认识东村敏郎又是改头换面用新名字来教书的,佟家儒竟然这么想与他一刀两断吗?
亏他为了保佟家儒一命费心将他从虞州送走,如今想来,真是太过高看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风雪,又落回唐佟家儒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雪下得紧,先生怕是也冷了。”
“不远处有家茶馆,煮着热腾腾的茯茶,不知唐先生可否赏脸,与我一同去喝一杯?”
佟家儒看着他。
看着东村勇郎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那双藏在温和背后的锐利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昨日一副可怜模样求着别人的帮忙,如今怎么说也不能冷脸待人。
欧阳正德的枪还在他头顶上悬着,东村勇郎是这里的司令员,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更何况,他现在是唐锦,是一个只想安稳度日的教书先生。
一个教书先生,没有理由拒绝一位司令员的邀请。
可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东村勇郎的来意。
是单纯的欣赏?还是怀疑?是偶然路过?还是早有预谋?
还是……他那远在虞州的堂兄命他来接近自己。
是东村敏郎后悔将他放走了吗?
风雪裹着寒意,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他的棉袍,刺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积满雪的老槐树,看着那些指向天空的枝桠,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讲的那句话。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寒气呛得他肺腑生疼,却也让他纷乱的心,稍稍定了定。
他抬起头,迎着东村勇郎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司令有请,我之荣幸。”
东村敏郎勾起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油纸伞在他手中轻轻转动,伞面上的雪沫子簌簌落下,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被新的雪覆盖了。
佟家儒拢了拢棉袍的领口,抬脚,跟了上去。
风雪,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