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合上。
教室里的那粗糙的黑板上上,“松柏之后凋也”几个字,在风雪里,静静躺着,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
羌洲的雪,还在下着。
而这杯茶,注定不会喝得太平。
茶馆离学院不算远,拐过两条积雪覆顶的巷子便到了。
门楣上悬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沁香阁”三个烫金大字,被风雪浸得只剩半分光泽。
门帘是厚实的棉布做的,掀起来时带着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混着茯茶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两人身上的寒气。
堂屋里烧着旺旺的地龙,青砖地面暖得脚底板发酥。
三三两两的茶客散落在八仙桌旁,说话声压得极低,多半是些跑买卖的商人,或是避雪的路人。
掌柜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见了东村敏郎这身气派,连忙迎上来,弓着腰笑道:“长官里面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东村敏郎微微颔首,侧过身对佟家儒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不大,摆着一张梨木圆桌,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角落里燃着一小炉檀香,烟气袅袅,冲淡了茶味里的烟火气。
掌柜的很快端上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煨着一把紫砂壶,壶嘴里飘出缕缕白雾。
又摆上两碟点心,一碟是羌洲特色的油馓子,一碟是桂花糕,都用细瓷碟子盛着,看着精致。
“羌洲的茯茶,得用文火煨着才好喝。”
东村敏郎脱下呢子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青布长衫。
举手投足间竟没有半分军人的戾气,反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他亲自拎起紫砂壶,给佟家儒斟了一杯,茶汤红亮醇厚,落在白瓷茶杯里,漾起一圈热气,“尝尝看,不比江南的碧螺春差。”
佟家儒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的寒意稍稍散了些。
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喉,带着一股醇厚的焦香,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可他没心思品茗,满脑子都是邹钦的下落,还有刚才被东村勇郎打断的计划。
他抬眼看向东村勇郎,对方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拂去衣袖上沾着的雪沫,侧脸的线条在檀香的烟气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唐先生来羌洲多久了?”东村敏郎率先开口,打破了雅间的沉默。
“半月有余。”佟家儒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原是江南的教书先生,战乱起了,无处可去,便一路辗转到了羌洲,只求找个安稳地方,混口饭吃。”
“安稳?”东村敏郎抬眼,目光落在唐锦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如今这世道,哪里还有真正的安稳?”
佟家儒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感慨,可落在他耳里,却像是带着钩子。
他强装镇定,扯了扯嘴角:“司令说的是,不过羌洲偏远,比起前线,总算是太平些。”
东村敏郎没再接话,只是又给佟家儒斟了一杯茶。
炉火噼啪作响,檀香的烟气弥漫在雅间里,两人之间的气氛,竟莫名有些凝滞。
佟家儒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东村勇郎的目光,看似随意,却始终落在他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罩在其中。
他正想着该如何岔开话题,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有人快步走了上来。
雅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唐锦无意间瞥了一眼,心脏骤然停跳——
是邹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