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洲的雪,是带着刀子的。
铅灰色的天低沉沉压在四合院里,碎玉似的雪沫子被朔风裹着,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厚雪,像一柄柄指向天空的白骨。
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子足有半尺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四合院里却听不见半点年味儿。
佟家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站在三尺讲台旁,握着半节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写字。
二三十个青年规矩的坐在下面,冻得通红的手拢在嘴边哈着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佟家儒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窗外的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个学生耳朵里。
“这话说的是,越是天冷,越是能看出松柏的坚韧,做人,也该学松柏,守得住本心,耐得住苦寒。”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像揣着块冰。
昨天,特务长欧阳正德的手下一个麻袋就将他套去了司令部的审讯室。
刺骨的冰水,呛人的烟油味,还有欧阳正德那双阴鸷的三角眼,现在想起来,还叫他后颈发凉。
幸好欧阳正德手上并无证据,自己平日也没有过多去面馆与邹钦接头,才勉强从那鬼门关里爬出来。
可他不怕自己受刑,他怕的是邹钦。
被东村勇郎送回住处后,他也不敢贸然去面馆确认邹钦情况,只得给了路边的小孩几颗糖请他帮忙跑腿瞧一眼。
小孩跑的飞快,不一会便带来了消息。
面馆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家中有事,歇业数日”,字迹歪歪扭扭。
佟家儒觉得应当不是邹钦的手笔。
但他的心,就像被这羌洲的雪冻住了,沉得厉害。
佟家儒原本盘算着,今儿下课之后,借着给邹寒指导作业的由头,问问邹钦和上级联络人的情况。
可这个念头,在门外传来那一声轻响时,瞬间碎了。
“吱呀——”
是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佟家儒握着粉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风雪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衬得脖颈线条格外利落。
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半点雪沫子都没沾。
他身形挺拔,站在那里,竟让这破旧的四合院,凭空添了几分逼人的气势。
最让佟家儒心头一紧的是,那人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檐压得不算低,却刚好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寒潭里的冰。
是东村勇郎。
在他回头的前一瞬,东村敏郎的眼神霎时变得温和而缱绻。
原来他说的“明天见”是这个意思,佟家儒握着粉笔的手放下也不是,继续写也不是。
东村敏郎显然没有在意满屋子学生的打量。
他将油纸伞收了起来,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雪沫,动作从容而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