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松井大佐的话,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早已摇摆不定的内心。
“大佐阁下,我与佟家儒先生,只是论儒而已。”
东村敏郎沉声道,“我之所以不杀他,是想让他臣服,让他成为我们‘大东亚共荣’的教化工具,如果我杀了他,只会让虞州的百姓更加反抗我们。”
松井大佐眯起眼睛,打量着东村敏郎。
他知道东村敏郎是日军中的“中国通”,对中国的文化、民情了如指掌。
就像那些一手策划侵略阴谋的前辈“中国通”一样,深知如何利用文化渗透来瓦解抵抗。
可这次粮库被炸,损失太大,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
“好,我暂且相信你。”松井大佐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你必须证明你的忠诚,三天之内,把佟家儒抓起来,还有那些游击队,我要他们的人头!”
东村敏郎的心里,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
他知道,松井大佐这话,是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抓佟家儒,就等于违背了自己对汉学的信仰,违背了周先生的教诲。
不抓,松井大佐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的性命难保不说,恐怕还会牵连更多人。
“大佐阁下,”东村敏郎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佟家儒只是一介书生,与游击队的联系未必是主动的,能否容我再查探几日,以免错杀无辜?”
“错杀?”松井大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叮当响。
“在我眼里,所有反抗大日本帝国的中国人,都该死!三天,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期限。”
说罢,松井大佐拂袖而去,留下满室的火药味。
东村敏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论语》拓片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些写着岗哨换班时间的纸。
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字迹,他忽然想起,那日佟家儒饮下米酒,说出“舍生取义”时的眼神,那般坚定,那般坦荡。
而他,却在忠与义的夹缝里,进退两难。
傍晚时分,东村敏郎换上一身便装,独自来到了虞州中学的墙外。
夕阳西下,余晖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佟家儒站在教室门口,正叮嘱几个学生早些回家,语气温和,眉眼间满是书卷气。
那一刻,东村敏郎忽然明白了周先生的话。
儒家的“仁”,从来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坚守。
佟家儒的坚守,是为了家国百姓;而他的坚守,却早已被侵略者的铁蹄,踏得支离破碎。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
口袋里,揣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三天的期限,像一道催命符,在他的心头,日夜作响。
而此时的佟家儒,正站在窗前,望着宪兵队的方向。
他知道,粮库被炸之后,东村敏郎必然会被问责,也必然会将矛头指向自己。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论语》,扉页上,是周先生的题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佟家儒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眼神平静。
该来的,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