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敏郎的声音柔和了些,带着一点怀念的意味,“我的汉学老师,是前清的举人,姓周,是虞州人。”
“他教我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我读‘仁者爱人’,教我华夏的风骨。”
“恩师告诉我,儒家之道,是天下之道,不分国界,不分种族。”
他合上书,目光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如今大日本帝国带来了新的秩序,先生为何非要执着于‘亡国’二字?安稳度日,不好吗?”
“新的秩序?”佟家儒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还有一丝彻骨的嘲讽。
“用枪炮逼着百姓跪服的秩序?用刺刀刻出来的‘共荣’?东村阁下,你读的是《论语》,还是《商君书》?”
他往前迈了一步,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孔孟之道,讲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讲的是‘天下为公’。不是你们口中的‘大东亚共荣’,不是你们烧杀抢掠的遮羞布!”
东村敏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硬。
他合上《论语》,手指摩挲着封面的纹路,指腹的老茧硌着纸页,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可战争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亘古不变。”
“虞州的百姓,需要的是安稳的日子,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气节气节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子弹吗?”
“气节虚无缥缈?”佟家儒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东村敏郎不过三尺之遥,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和书卷气混合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觉得恶心。
他看着东村敏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阁下可知,千年前,文天祥兵败被俘,元人许他高官厚禄,他却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守的,不是赵家的江山,是读书人的气节,是华夏的风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种风骨,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个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挺直脊梁!能让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拿起锄头,拿起菜刀,和你们这些侵略者,血战到底!”
东村敏郎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想到,这个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锋利的言辞,竟有如此滚烫的热血。
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里,刺进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真理”里。
他握紧了腰间的军刀,刀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冷静了几分。
“先生,口舌之利,救不了这座城。”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硬,带着军人的威压,“我今日来,不是和你争论这些的。”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在虞州,出任日军的‘教化顾问’,教我们的士兵学习汉学,宣扬‘大东亚共荣’,我保你文庙无恙,保你衣食无忧。”
“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破败的文庙,扫过佟家儒清瘦的身影,“我就以‘反日分子’的罪名,将你押入大牢,先生也不想余生在牢狱中度过吧。”
风更紧了,吹得殿外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啜泣。
佟家儒看着东村敏郎,看着他手里那本写满批注的《论语》,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捧着儒家经典的侵略者,一个守着文庙的亡国书生,他们的相遇,竟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一个想用学问折服对方,一个想用气节守住本心;一个手里握着刀,一个心里藏着骨。
“阁下的刀,很快。”佟家儒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可我佟家儒的骨头,比刀更硬。”
他转身,重新蹲回孔子牌位前,拿起袖子,继续拂去那薄薄的一层灰尘。
阳光透过殿顶的破洞,照在他的身上,蓝布长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他背影清瘦,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撑起了一片天。
东村敏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手里的《论语》,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翻到了那一页——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落在这行字上,指腹微微发颤。
墨色的字迹透过纸页,像是烫在了他的心上。
殿外,又传来了日军的欢呼声,大概是又搜查到了什么“战利品”,那声音嚣张而刺耳,穿透了文庙的红墙,撞在佟家儒的耳朵里。
佟家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握着袖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东村敏郎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是一个书生,用千年传承的风骨,对抗一把沾满鲜血的军刀。
而他,佟家儒,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