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船坞轮机舱的空气凝滞而浑浊，混合着铁锈、陈年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源质中和剂”的冰冷星光气息。临时搭建的屏蔽层将外界一切声响与信号隔绝，只留下头顶一盏便携式手术灯投下惨白而集中的光束，照亮简易台面上林修苍白的皮肤，和肋下那片微微隆起、透出暗沉轮廓的区域。

陈途站在台边，指间是那支倒计时已不足一小时的水晶管。珍珠白的微光映在他眼底，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沉淀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手术方案在过去的几小时里，已由宋祈平根据那份来路不明的“理论模型”和陈途血脉特性的推测，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实物化改造。没有精密仪器，只有经过特殊处理、刃口反复浸染陈途鲜血的特制剥离工具，以及连接着林修体表几个关键能量节点的、临时改装的生物电监测线路——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令人不安的、属于“母巢”异种能量的波形。

“时间到了。”陈途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响起，不带任何询问。

手术台上的林修早已褪去上衣，闭着眼，闻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他拒绝了所有形式的麻醉，无论是化学药物还是神经阻断。理由很简单：他的身体，尤其是与植入物深度纠缠的神经系统，早已成为一个不可预测的黑箱。任何外来干涉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他选择清醒地承受一切。

陈途没有劝阻。他理解这份决绝，也明白这是目前风险最低的选择。他拿起那支内壁镀有他干涸血晶的滴管，拧开水晶管密封阀。

一股更清晰、更凛冽的冰雪臭氧气息弥漫开来。他吸取了三分之一剂量的中和剂，银白色的粘稠液体在滴管内缓缓流动，带着一种非自然的、稳定的光晕。

“第一步，建立隔绝屏障。”陈途的声音低而稳，既是陈述，也是对林修的预告。

滴管尖端悬停在林修肋下皮肤上方，距离那片青白区域约一厘米。陈途手腕极稳，没有丝毫颤抖，将一滴中和剂精确地滴落在皮肤中央。

没有声音。

但林修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角青筋瞬间暴起。那滴冰冷的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仿佛不是渗透，而是焚烧与冻结同时发生！皮肤表面没有变化，但皮下，那些与血肉神经深度纠缠的植入物组织，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疯狂的、无声的痉挛和收缩！

监测屏幕上的异种能量波形陡然拔高，剧烈震荡，发出刺耳的警报蜂鸣！

陈途眼神不变，迅速将第二滴、第三滴中和剂，沿着模型标注的能量节点路径，精准滴落。

每落下一滴，林修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监测警报就更尖锐一分。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身下的无菌垫，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但他硬生生没有发出第二声痛呼，只有破碎的、从齿缝间挤出的吸气声。

当总共七滴中和剂按照特定阵型落定后，异变陡生。

以那七点为核心，林修肋下的皮肤开始浮现出清晰的、暗银色的、仿佛电路板又像诡异符文的脉络！那是植入物被中和剂强行“逼”出深层融合状态，显露出其真实结构与能量通路的瞬间！

就是现在！

陈途放下滴管，双手握住了第一把剥离刀——刃口浸染他鲜血的部分，正对着符文脉络最密集的一个交汇点。

“忍一下。”他低语，不知是对林修说，还是对自己。

刀尖刺入皮肤。

陈途的血，顺着刀刃渗入，与林修体内的中和剂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那些暗银色的符文脉络，在遇到他血液的瞬间，如同烧红的铁丝遇到冷水，发出“嗤”的微响，光芒骤暗，结构变得脆弱。

陈途的指尖能感觉到刀尖传来的、植入物组织那种非肉非金的怪异触感，以及其中疯狂流转的、试图反抗的异种能量。他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全部感知沉入血契链接。

链接的另一端，是林修意识深处那一片正在被剧痛和异物剥离感反复冲击的、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海洋。但在这片混乱的海洋底部，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信任与托付，稳稳地锚定着，指向陈途。

陈途循着这份“指向”，手腕稳定而缓慢地移动刀尖。

剥离，开始了。

这不是外科手术，更像是一场在微观层面的、规则层面的驱逐与净化。

陈途的血是“驱逐令”，中和剂是“隔离墙”，而他的意志，是通过血契链接传导的、唯一的“手术刀”。

时间失去了意义。

汗水浸透了陈途的额发，顺着下颌滴落。他的脸色比林修好不了多少，每一次细微的操作，都伴随着血脉能力的剧烈消耗和对链接另一端痛苦的感同身受。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刀柄，又顺着刀刃渗入林修体内，形成一种残酷的循环。

林修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剧烈抽搐，到后来变成间歇性的、无法控制的痉挛。他死死咬着一块软木，防止咬断舌头，眼睛始终紧闭，只有睫毛在剧痛袭来时无法抑制地颤抖。监测屏幕上的波形在疯狂震荡与濒临崩溃的平直线之间来回跳跃，警报声时断时续。

不知过了多久。

当陈途用镊子夹出最后一块与主要神经束仅有几根毛细血管相连的、指甲盖大小、布满银色纹路的暗红色生物组织时，林修的身体猛地一弹，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失去了所有力气。

监测屏幕上，那代表着“赌场”异种能量的波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虽然微弱但平稳的、属于人类生命的生理信号。

陈途将那团恶心的东西扔进旁边的隔离容器，容器内壁瞬间被腐蚀得“滋滋”作响。他踉跄一步，扶住手术台边缘，才没有倒下。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尖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随时会炸开。

但他还是强撑着，用颤抖的手，拿起止血凝胶和生物粘合剂，处理林修肋下那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

当最后一道伤口被勉强封闭，陈途终于脱力，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金属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术……成功了？

至少，最危险的剥离部分，完成了。

林修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像是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雏鸟。肋下狰狞的伤口被覆盖，但那个持续折磨了他七年的、冰冷异物的“存在感”，确实……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近乎虚幻的“自由”感，混杂着剧痛后的虚脱，缓慢地包裹了他。

陈途靠在舱壁上，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几乎要罢工的心跳。屏蔽舱内异常安静，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和远处旧船坞钢架偶尔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疲惫如同铅水，灌满了四肢百骸。他想闭上眼休息哪怕一分钟。

但就在这时——

一些画面，毫无预兆地、蛮横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幻觉。比幻觉更真实，带着褪色的质感、模糊的边界，和……熟悉到令人心脏绞痛的气息。

盛夏，老旧居民楼的天台。

热风裹挟着城市灰尘的味道。少年林修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坐在天台边缘晃着腿，手里拿着一罐廉价的橘子汽水。夕阳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师哥，”少年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笑容毫无阴霾，“等我们毕业，一起去报名星际探索团好不好？我查过了，他们对‘特殊体质’和‘规则亲和者’有特招通道！”

更年轻一些的陈途靠着生锈的水箱，闻言皱了皱眉，语气硬邦邦的：“别想那些没用的。林叔不会同意的。你……好好念书。”

“可我想跟你一起啊！”少年跳下来，凑到他面前，橘子汽水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说好的！”

陈途别开脸，耳根却有点红：“谁跟你说好了。”

“你上次受伤，我照顾你的时候，你迷迷糊糊说的！”少年不依不饶，笑嘻嘻的，“你说‘小林，以后哥罩着你，去哪儿都带着’。”

陈途：“……”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将那一头柔软的黑发揉乱。“……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