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低,却藏着一丝纵容。
黑暗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气味。
是研究所?时间似乎靠后一些。林修看起来年长了几岁,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独自一人站在一扇紧闭的观察窗外。
窗内,是昏迷在维生舱里的陈途。浑身插满管线,消瘦得脱了形。
林修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但隔着玻璃,仿佛能听见他内心无声的、濒临崩溃的呐喊。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了少年时的明亮,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狠厉的决绝。
他对着玻璃里的陈途,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
“等、我。”
某个光线昏暗的房间。不是霍宅,也不是研究所。
陈途将林修用力按在墙壁上,呼吸急促,眼睛赤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答应林远山的计划?!你就这么……这么不信我能保护你?!”
林修被他钳制着,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疲惫,悲伤,却异常平静。
“不是不信。”他轻声说,声音像随时会断的弦,“是太信了。”
他抬起没被制住的那只手,很轻地碰了碰陈途锁骨下那个还新鲜的血契烙印。
“我信你会为了我拼命,信你会不顾一切。”
“所以,我不能让你知道。”
“陈途,有些路……必须我一个人走。”
陈途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林修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许久,闷闷的声音传来:
“走吧。”
“在我改变主意……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之前。”
“咳——!”
陈途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那些突然涌入的记忆碎片呛到,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不知道是旧伤崩裂,还是情绪剧烈震荡引发的内腑损伤。
那些画面……是什么?
真实发生过的过去?被血脉防御机制强行掩埋的、关于他们之间真实关系的碎片?
为什么偏偏在植入物被拆除的现在,涌现出来?
是巧合,还是……因为林修体内那个与“赌场”能量深度纠缠的异物消失,导致他们之间血契链接的某种“干扰”或“屏蔽”减弱了?让他终于能触碰到被封印的真实?
“师……哥?”
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手术台方向传来。
陈途猛地抬头。
林修不知何时已经半撑起身体,正看着他。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却清亮了些,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林修的目光落在他指间的血渍上。
“没事。”陈途哑声打断,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和手心,撑着舱壁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但还算稳。他走到手术台边,看着林修肋下被妥善包扎的伤口,又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此刻狼狈不堪的自己,也倒映着刚刚那些记忆中,或明亮、或绝望、或深沉的……不同模样的林修。
重叠,交错,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刚刚从七年枷锁中挣脱、虚弱却坚韧的青年。
陈途喉咙动了动,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拂开了林修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柔和。
林修闭了闭眼,感受着体内那片空洞却轻松的陌生感,然后缓缓睁开。
“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噩梦。”他轻声说,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释然,“然后,刚醒。”
陈途的手指停顿在他额角,半晌,才“嗯”了一声。
“噩梦醒了,”他说,目光落在林修清亮的眼底,“以后,不用再一个人走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林修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激起一圈无声却深远的涟漪。
他看着陈途,看着对方眼中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情绪震荡和某种深藏的痛楚,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途……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关于过去,关于他们之间,那些被篡改、被掩埋的真实?
林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种混合着希冀与恐惧的复杂情绪。他想问,但肋下伤口传来的剧痛和极度虚弱的身体,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确认。
陈途收回了手,转身开始收拾狼藉的手术工具和残留物。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某种……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形风暴的痕迹。
屏蔽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只有沉重和戒备。
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去”与“真实”悄然回归的暗流,以及两人之间,那根血契链接在异物消失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纯粹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