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了。
房间内一片漆黑，隔绝了光源的情况下感官就变得尤为敏锐。
林修紧贴着墙，刺骨的冷意从粗糙的墙面渗入脊背，钻进肺腑。他动作轻缓地抱住自己，指尖扣住胳膊，试图从自己冰凉的皮肤里榨取一点可怜的热量，好让这个被追捕和伤痛填满的夜晚不那么难捱。
可这细微到几乎无声的动作，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一丝颤抖，在高度集中的感官下，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陈途就在床的另一侧，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微抬，手指在半空中已经做出了一个习惯性的、想要将人揽近或至少是拉离冰冷墙壁的动作。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越过那片无形的“安全距离”时，记忆的断层里，一个模糊却滚烫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也是一个黑夜。空气湿热粘腻，与此刻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喘息声、汗水、肌肤相贴时惊人的热度，还有事后……那人疲倦而满足地蜷在他怀里，发丝蹭着他颈窝的细痒，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画着圈。一种饱胀的、安宁的、带着强烈占有与归属感的缱绻，像温热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回忆的堤岸。
男朋友。
这个认知带着画面和体温，沉甸甸地砸在心头。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不是“师兄弟”之间该有的距离和温度，那晚爱人身体的余温好像还固执的呆在陈途怀里不肯走，与眼前这个在黑暗中紧抱自己、疏离沉默的林修，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脏发疼的对比。
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攥成了拳，指节在黑暗中泛白。喉咙有些发干，一种混合着困惑、歉疚、和某种被剥夺感的钝痛，悄然蔓延。
这回忆来的真是不巧，又勾起陈途封存在心里的爱。
可他疑惑，分明脑海中缠绵的画面昭示着情感和睦。那为什么醒来后，他爱人没有来找过他……哪怕一次。
陈途不能碰他。至少，不能用记忆里那种方式去触碰。那一定是种冒犯。
最终，陈途只是坐直身子，动作有些僵硬地抖开那床单薄的被子，将它一半铺在床上，另一半……他顿了顿，手臂伸得更长一些，轻轻搭在了林修紧抱自己的手臂上。
没有碰到皮肤，只是隔着衣服，将那一半带着自己些许体温的被子，覆盖上去。
“墙冷。”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些低哑，“过来点。”
被子传递的微弱暖意，和那只悬停在手臂上方、最终只是覆盖了布料的手掌轮廓，成了这个漆黑房间里，唯一明确存在的连接与试探。
林修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黑暗中，陈途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被被子覆盖的手臂，似乎……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又仿佛，只是错觉。
不过陈途也没再强求让林修离开墙体。他的双眸在黑夜流转，不似之前冰冻的湖面，而是因为心头的缺口，盛满了湖水。
犹豫几番，他想他真是无人可问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对遗忘过往的探究和遗憾。
“小林啊，我觉得你该是了解我很深的人。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这句话，终究还是落在林修耳畔。
“……你问。”
林修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不带多少情绪，却也没拒绝。
陈途得到了许可，心头的湖面却并未平静。他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紧抱自己的轮廓，莫名与这背影重合，心里意外酸涩难忍。
“小林，”他声音放得更缓。“你知道我爱人现在在哪吗？”
这问题问的很傻。
自己的爱人在哪，居然要求助一个外人，企图从他人口中得到线索，真是够可笑的。
陈途停顿了一下，好像被自己的话蠢到，又像是在黑暗中寻找林修的反应。
黑暗像凝固的墨，将两人笼罩。陈途那句小心翼翼、带着自嘲的询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林修胸腔里无声的、剧烈的震荡。
爱人？林修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那腕间的旧伤和新痛，都比不上此刻心口被这句话反复凌迟的万分之一。
陈途在找他的“爱人”。那个存在于他血脉防御机制强行美化、模糊，却依然留有滚烫痕迹的“爱人”。那个……就在他眼前，却被他用“师兄弟”关系隔开，甚至无法相认的……自己。
林修能感觉到陈途话语里的迷茫、酸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被遗忘”的委屈。他在向他最信任的“弟弟”求助，寻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于他当前认知里的幻影。
而他，这个被寻找的幻影，却必须亲手打碎这个希望。
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砂砾，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肋下的植入物似乎也感应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开始蠢蠢欲动地传来尖锐的警告，但更深处，是一种被陈途无意识靠近后引发的、怪异的“安静”与“压制”感，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终于，林修极其缓慢地、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平稳地逸出唇齿。那声音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属于“知情者”的冷静与……微不可查的残忍：
“师哥，”他用了这个称呼，像是在反复加固那道安全的栅栏，“你记错了。”
黑暗中，陈途的身体似乎微微一动。
林修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既刺向陈途，也刺向他自己：“你昏迷前……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任务压力大，又总担心林远山那边。你有时会……产生一些幻觉。比较强烈的，就是关于一个‘爱人’的幻想。”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客观事实”，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很逼真，对吧？甚至会有些……具体的感受。但那不是真的。宋叔……还有以前队里几个老人都知道，那是你压力太大的表现。后来你出事昏迷，可能潜意识里还把这段幻想加固了。”
他说完了。房间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