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途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一动不动，但林修能感觉到，那手掌覆盖下的布料，似乎失去了之前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变得和自己手臂一样冰凉。
“幻……觉？”陈途的声音响起来，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被否定的难堪。他那么珍视的、在心底反复摩挲的滚烫记忆，那些亲昵的触碰、安心的依赖、饱胀的情感……原来只是……精神失常的副产品？
“嗯。”林修应了一声，短促而肯定。他不敢多说，怕任何多余的情绪都会泄露真相。他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块冰，去冻结陈途心头刚刚升起的、关于“爱人”的微弱火苗。
他成功了。他能感觉到陈途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那份原本透过被子传递过来的、固执的探究和关切，正在迅速冷却、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困惑和自我怀疑。
然而，在这“成功”的谎言之下，是林修自己心底轰然坍塌的废墟。他亲手否定了他们之间最真实、最深刻的情感联结，将他最珍视的关系贬斥为“幻觉”。这比任何植入物的折磨，比霍凌的监控，比林远山的实验，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依旧紧抱着自己，冰冷的墙壁仿佛已经和他的脊背融为一体。只是这一次，那刺骨的寒意不仅仅来自外界。
陈途沉默了许久，久到林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终于，他听到陈途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说：
“……是吗。原来……是这样。”
那只搭在林修手臂上的手，终于缓缓地、彻底地移开了。连同那半床被子带来的微弱暖意，也一并抽离。
距离，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
林修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眼前浓稠的虚无，感觉自己的心脏正随着陈途那句恍然的低语，一点点沉入冰封的湖底。
他保护了陈途，免受血脉反噬的剧痛。代价是，他亲手将他们之间可能重新连接的情感通路，彻底斩断，并推向了更远的、名为“妄想”的深渊。
陈途那句恍然的“原来是这样”之后，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无声破碎后残留的、尖锐的寂静。
迟来的、灭顶般的剧痛海啸般席卷了他。
原来，眼泪早已无声蓄满眼眶，沉重得几乎承载不住。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一丝哽咽泄露。口腔里迅速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是咬破皮肉的血味，混合着心碎的苦涩。
身体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起初只是指尖细微的痉挛，随即蔓延到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躯干都在无法控制地轻颤。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紧自己，指甲深深陷进上臂的皮肉，试图用这自虐般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痛。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否定了他们之间最真实的情感，亲手将陈途推离，也将自己放逐到更孤独的绝境。
黑暗中，他听到陈途似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了。连那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也变成了更明确的远离姿态。
泪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悄然滑落，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留下一道灼热的湿痕，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吞噬。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更多的泪水无声涌出，浸湿了睫毛，沾湿了衣袖。
床的另一侧，陈途在短暂的静默后，似乎接受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他仿佛真的将心头那份萦绕不去的滚烫眷恋，归类为“精神压力下的幻象”。
他背对着林修的方向，试图用距离和睡眠来消化这份莫名的失落与尴尬。被子的另一角空落落地垂着，刚才那点笨拙的暖意已荡然无存。
真实的感受虽抹不掉，却说不清，道不明。锁骨下的烙印，那枚与林修血脉相连的印记，此刻却并未随着他“接受现实”而平息。
起初，陈途以为是自己情绪波动导致的生理反应。他尝试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幻觉”记忆压回心底。他是队长，是战士，不该被虚无缥缈的“幻象”困扰，尤其是在大战前夕。
然而，锁骨处的灼烧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那并非源于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沉重到近乎实质的痛苦，像冰冷的铅水，顺着血脉链接的通道，源源不断地从那具紧贴墙壁、无声颤抖的身体里涌来，漫过他自己试图筑起的心防。
太厚重了。厚重到已经超出了林修个人能够完全封锁的范畴，溢出来，转而影响了他。
陈途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定定地望着模糊的天花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因为一股外来的、汹涌的、绝望的哀恸正通过他们之间最隐秘的通道冲击着他。
那不是“幻觉”能解释的感觉。这是血契的共鸣，是规则层面的链接在传递最真实的情绪信号。
林修在痛苦。极致的、压抑的、濒临崩溃的痛苦。
可为什么？如果“爱人”只是自己的妄想，如果林修只是了解内情、客观陈述的师弟，那此刻这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从何而来？仅仅是因为担忧明天的行动？还是因为手腕的伤？不，不对……这种痛苦的程度，深入骨髓，带着自毁般的绝望，绝非普通的恐惧或伤痛。
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陈途的心头：
如果……那些记忆并非全然是“幻觉”呢？
如果那份滚烫的缱绻、安心的依赖、深刻的眷恋……曾有真实的载体呢？
而这个载体，会不会就是此刻正背对着他，在黑暗中无声流泪，用“谎言”保护他，却将无法承受的痛苦透过血契泄露给他的人？
陈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那个蜷缩的轮廓上，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与探究。
他不再试图入睡，也不再纠结于自己失去的“幻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锁骨下那灼热的烙印，以及烙印另一端传来的、无法伪装的、海啸般的悲鸣上。
小林刚才说的话，是在骗我。陈途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此刻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捏住，痛的他倒吸凉气。但同样痛苦的，还有一旁的林修。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将锁骨处的感觉透漏出一星半点。
既然承受了这么多想瞒住他，那陈途对于林修的隐瞒全盘接受。他明白，自明日选拔开始，他们两人来日方长。
失去的记忆也好，臆想的恋人也罢。父亲的死亡，惨无人道的共生体计划以及余下种种，他会一一解开。
他的本能，仍旧允许林修对他撒任何谎。于是那只温暖的手，再一次隔着被子搭上了林修的肩，温暖，宽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