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祈平的话音刚落，房间内某个一直被当作装饰物、积满灰尘的老式收音机模样的设备，突然自动亮起了电源灯。没有插电，没有连接任何线路。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过后，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却依然能听出几分戏谑与沧桑的男性嗓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啧，老宋，测试结束了？效率够快的啊。”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咀嚼什么，

“不过你这‘血星呼应测试’还是和七年前如出一辙，就不能来点新花样？比如测测他们能不能隔着十公里用意念下盘象棋？”

陈途瞬间警觉，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台“收音机”。

宋祈平却毫不意外，只是推了推眼镜，平静回应：“数据已采集，链接强度符合预期。绯，你可以回答我了，我们需要‘选拔’的第一手资料。”

“绯”？陈途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代号。

“你是谁？”陈途沉声问道。

那声音却嗤笑一声，失真忽然减弱了许多，露出了底下更加真实、却也更加沙哑疲惫的底色：

“陈队长，” 他直接用了这个久违的、沉重的称呼，

“你七年前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总不能认为……你带出去的那支小队，全都死光了吧？”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陈途脑海！

小队……幸存者？！

那声音轻笑一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苦涩：

“你被‘规则反噬’冲回地球，只剩一口气。而我们，被留在那个见鬼的衍生空间边缘，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语气染上了一层冰冷的恨意：

“你回到地球之后，霍凌——我们那位慈眉善目、道貌岸然的高级长官——第一时间接手了你。”

“他忙着拷问你知道的一切，关于‘锚点’，关于任务，关于你看到的一切……尽管当时你只是个濒死的意识体，昏迷不醒。”

“但他居然搞到了一个能直连脑神经的‘意识萃取仪’。”

“几次三番，在你的潜意识里翻找、刺激、逼问……”

重重地、仿佛承载着无尽疲惫与愤怒的叹息声，通过传送带来强烈的颗粒感，让人毛骨悚然。

“可能结果不让他满意吧。毕竟一个快碎掉的脑子，能榨出多少东西？”

“所以，他没有派任何人……回头去那个地狱一样的空间边缘，查探一下团里其他人的死活。”

“一个都没有。”

最后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陈途的心脏。

他的队员……他以为全部牺牲的队员……可能有人活着，在绝望中等待救援。而霍凌，为了可能的情报，选择了放弃他们。不，不是放弃，是根本不在意。

陈途感到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心底烧起，烧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起霍凌那张总是温和甚至带着关切的脸，想起他“收留”林修的姿态……虚伪！全是虚伪！

“你是……谁？”陈途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 那声音又恢复了点戏谑，却比之前更加苍凉，“名字不方便透露，这么多年过去了，鬼知道你究竟是选择投奔霍凌——成为一把杀人的快刀，还是在乎我们曾经的战友情谊。”

“你只需要知道，你所率领的初代团体，如今只剩我一人，流干了泪，吃尽了苦，才勉强在赌场混得个生路。”

陈途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绯”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空白的记忆和残存的良知上反复切割。他没有那些惨烈的记忆，但那份属于队长的责任、那份失去同伴的剧痛、那份被幸存者如此质疑的耻辱……却如同附骨之疽，瞬间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无法辩解，因为记忆是空白的。他无法承诺，因为前路是未知的。他甚至无法愤怒，因为对方字字泣血，质问得理直气壮。

最终，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穿透虚空，仿佛要看到收音机背后那个藏匿在赌场阴影里的破碎灵魂。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我不是刀。”

“我是陈遂扬的儿子，是林修用命护下来的人。”

“我丢了七年，丢了记忆，丢了你们。这是事实，我无法改变。”

“但现在，我醒了。”

“如果你还信‘陈遂扬’这个名字，如果你还觉得‘星际旅客’的覆灭不该毫无意义牺牲的战友讨一点哪怕最微末的公道……”

“就请你告诉我，‘二代选拔’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不是来要求你信任我的，绯。我是来，和你一起，把那个吃了我们所有人的地方……烧干净的。”

收音机那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所有积压的污浊，又下定了决心：

“陈队长，你醒的确实正好。‘二代选拔’又快开始了。这次规模更大，目标更明确。”

“它根本不是选拔战士，而是为赌场选拔一些合适的‘安保’。”

“而所谓的‘武力测试’，测的是‘容器的坚韧度’和‘对异种能量的兼容阈值’。林远山那个疯子，是在替赌场‘质检’和‘分级’。”

信息一个比一个残酷。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林修，我听说他了。林远山的‘杰作’，最稳定的‘活体锚点’。他很可能就是这次选拔要展示的‘示范性优质样本’。”

“你想救他，想给我们这些冤死的、半死的队友一个交代，就必须参加选拔。”

“只有在那里，才能破坏输送链，甚至……有机会反向定位并重创赌场在地球的触须。”

绯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冀，又像是担忧：

“陈队，你是钥匙。你的血脉，你父亲查到的线索，还有你和林修之间这该死的、牢不可破的链接……可能是唯一能撕开这张黑网的力量。”

“但你也可能是最大的靶子。霍凌不会放过你，林远山想要你，赌场那边……恐怕也对‘锚点源头’垂涎已久。”

“不过……选择权在你。” 绯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却又在深处藏着最后一簇不灭的火星，“是赌上一切，再闯一次龙潭虎穴；还是带着林修远走高飞，赌霍凌和林远山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收音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信号即将中断。

“资料和二代选拔地的部分结构推测图，我已经打包发给老宋了。怎么选，看你自己。”

“如果决定要干……”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具体，像是将一把淬毒的匕首递到陈途手中：

“三天后，凌晨两点，‘锈蚀码头’第7号仓库。选拔的‘海选’在那里开始，用最低级的精神污染筛掉不合格的‘安保’。”

“带上你的血，和你的决心。还有……记住，在那里，你看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样本’、‘质检员’、或者‘输送管道’本身。信任是奢侈品，你唯一能信的，是你锁骨下那玩意儿的反应，和你自己的判断。”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