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响过后,电源灯熄灭。
房间彻底陷入寂静,只有陈途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宋祈平手边服务器规律的低鸣。
陈途一时间没再说话。
“远走高飞?和林修?”这个选项倒是从来没出现在脑海里,不过为什么在绯的嘴里,林修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他莫名觉得这段关系的定论于他而言急不可待。
他转头询问宋祈平。“宋叔,林修从前和我的关系很好吗?”
宋祈平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当然好啊,好到……能上一张床的程度。
可他不能说。他这七年暗地里研究过陈途的失忆,这并不是普通隐去回忆,而是陈途自身血脉对悲伤情景的防御。
简单来说,他的血脉认为这段关系会让陈途伤心,于是默默抹除关于林修爱的痕迹,留下的只有纯真的兄弟感情。
若是有人为因素导致这段关系以恋爱的方式被提及,那么陈途会即刻悲痛噬心,直到死亡。不过自己想起的话,远没有这么痛苦。
宋祈平笑了笑,轻声说:“你是他师哥嘛,小弟弟对你有依赖性,你和他关系不错。”
陈途心下了然。“宋叔,选拔的事,我要仔细制定方案,明天早上给您答复。”
他摇了摇手,表示自己收到了资料和选拔地信息,打算回房休息。
“哒……哒……哒”
敲门声不急不缓,陈途不敢相信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到访。
况且这个地址也不好找,他来的时候都费了些功夫,可能是宋叔约的人吧。
正要以这个理由打发自己,却听到宋祈平喃喃。“奇了怪了,七年不见人,今天倒还热闹。”
没等陈途动作,他已经快步打开房门。
房门外的身影,让宋祈平瞬间僵住。
不是预料中任何一位联络人。
是林修。
他站在门口,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身形。脸色苍白,呼吸略显急促,额发被夜露微微打湿,贴在额角。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皱,左手手腕缠着一圈临时撕扯的布条,边缘洇开一小片暗色,但他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
“林修?”陈途的声音在宋祈平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林修全身,最后落在那圈染血的布条上。“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霍宅那边……”
“我自己出来的。”林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他看向陈途,又转向宋祈平,微微点头示意:“宋叔,冒昧打扰。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见陈途。”
他自己出来的?从霍凌的监控下?陈途心中警铃大作。这比被囚禁更危险,意味着林修主动打破了某种“平静”,可能会招致霍凌更直接、更剧烈的反应。
“先进来。”宋祈平立刻侧身,同时警惕地看向走廊,迅速关门反锁,激活屏蔽。他认出了林修——通过七年前一闪而过的记忆。
林修走进房间,没有浪费时间去打量环境,径直走到陈途面前。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将一样东西递到陈途眼前——是一枚极薄的、边缘带着烧灼痕迹的金属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编码。
“霍凌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林修语速很快,“高频加密通讯记录残片,指向‘锈蚀码头’和‘样本提前活化程序’。他们不打算等到三天后的正式海选。”
陈途接过金属片,触手微温,残留着某种能量的波动。“提前活化?什么意思?”
“意思是,所谓的‘海选’可能明晚就已经开始了。”林修的眼神锐利,“霍凌下午和我谈话,是在确认我的‘状态’,也是在评估……我作为‘诱饵’的吸引力。他离开后,我破解了他书房的初级安防,找到了这个。他可能已经察觉我发现了什么,所以我必须立刻逃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途能想象其中的凶险。霍凌的书房必然是防卫重点,林修能在短时间内破解并取得情报,又成功摆脱监控离开霍宅,这绝非易事。手腕上的伤,恐怕就是代价之一。
“你的手?”陈途问。
“小伤,通过生物信号锁时留下的。”林修不在意地放下手,布条下的伤口似乎还在渗血,“重点是,陈途,霍凌的目标可能不只是在选拔中控制你或测试我们。”
“所以你就直接跑来找我?”陈途的心沉了下去。林修这一跑,等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霍凌的追击范围内,也彻底打乱了他们原本暗中准备的步调。
“这是最有效的方式,还有……你刚才,画了星星,你需要我。”林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
“情报必须当面交给你,任何间接传递都可能被拦截或误导。而且,我需要确认你的状态,以及……我们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他顿了顿,看向陈途锁骨的方向,那里衣领遮掩下,是他们的血契烙印,“更重要的是,如果霍凌真打算提前选拔,我们需要在一起。分开,我们各自都是不稳定的变量;在一起,或许还能尝试……反向控制这个‘共振’。”
他说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持续的精神紧张和带伤行动显然消耗巨大。
陈途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在触碰到林修的瞬间,他锁骨下的烙印清晰地传来灼热感,而林修肋下也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被压制后的“安静”。
果然,近距离下,这种压制效应更明显了。陈途想。这或许是他们应对提前选拔的一张底牌。
林修也感觉到了。他抬眼看向陈途,眼中那层冰冷的锐利稍褪,露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决绝的复杂情绪。
“阿途,”他轻声说,这个称呼的改变让陈途心头莫名一颤,“没时间犹豫了。霍凌发现我失踪,最晚后天天亮前就会锁定这个区域。我们必须在他合围之前,要么彻底隐匿,要么……主动进入锈蚀码头,在他们预设的战场里,打乱他们的节奏。”
主动进入?在对方已经有所准备、甚至可能布下陷阱的情况下?
好。既然林修来到这里,远早高飞这词早已消失殆尽。
陈途看向宋祈平。宋祈平已经快速分析了林修带来的金属片数据,脸色凝重地点头:“编码格式和能量残留,与绯提供的部分赌场低频通讯特征有微弱吻合。林修的推测很可能成立。锈蚀码头那边的能量读数,在过去两小时内有异常波动,虽然很轻微,但不符合常规。”
证据链开始闭合。霍凌确实在提前行动。
陈途深吸一口气,扶稳林修,做出了决定。
“宋叔,立刻准备,我们要提前进入锈蚀码头区域。林修需要紧急医疗处理,然后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规则薄弱点行动的设备。”
“既然他们着急了,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不过,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
他转向宋祈平:“我记得,你这里应该有我父亲留下的,关于‘锚定力场稳定器’和‘规则扰断弹’的原始设计图?”
宋祈平眼睛一亮:“有!但都是理论图纸,从没实际组装测试过,尤其是‘扰断弹’,需要的核心材料非常稀有,而且有高风险……”
“没时间测试了。”陈途打断他,“用现有的替代材料,组装简化版。不需要完美效果,只需要能制造混乱,为我们争取行动时间。林修的血脉特性和我的血液,可以作为额外的‘不稳定变量’注入系统。”
这是一场豪赌。用未经验证的技术,对抗一个精心布置的阴谋,在两个状态都不稳定的人之间进行。
但林修靠在他身上,传递来的除了体温,还有一种无声的信任。而陈途锁骨下的烙印,正持续散发着坚定的热度,仿佛在呼应着这个危险的计划。
他们没有退路了。锈蚀码头的冰冷海水与锈蚀钢铁的气息,似乎已经顺着夜风,弥漫进了这间临时的安全屋。
“追踪信号到这里费了些功夫,” 林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倚着陈途,目光却看向宋祈平操作台上闪烁的屏幕,“你的‘血星’信号时断时续,最后是靠它七年前记录下的、对宋叔这个安全屋坐标的模糊‘锚定记忆’才找到的。霍宅的屏蔽网比想象中难绕开,路上可能留下了痕迹。” 他平静地陈述风险。
陈途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可能比预估的更少。
宋祈平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我已经在干扰可能的追踪信号了。但最多只能拖延十个小时。你们俩,尤其是林修,需要尽快恢复体力。设备改装和战术推演我来搞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狭小卧室里唯一一张还算整洁的折叠床,语气不容置疑,“去休息。这是命令。明天……或者说几小时后,我们需要你们处于最佳状态。”
陈途还想说什么,但林修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臂。“听宋叔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疲惫。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危机迫在眉睫,但此刻,他们需要这短暂的喘息来积蓄力量。这张折叠床,与其说是休息之处,不如说是战前最后的集结地。
今晚,大概是最后一个平安夜。
因为宋祈平的小公寓没有多余房间,于是两个滚烫的躯体,在分别七年后,再次久违地、被迫地、也是必然地,共处同一张狭窄的床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金属、还有一丝血腥与旧日气息混合的味道,紧绷的神经与汹涌的暗流在沉默中无声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