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就这么拉着陈途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后排虽不算狭窄，但两个高大的男人并排坐着也显得拥挤。

老陈像是等候许久，但看到林少还带了一个人出来，心下了然。

他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开。

车内。由于快速奔跑，两人的呼吸虽急促，可毕竟身体素质不算差，只是微微交织一会，就已恢复平静。

“师哥，这里每周三这个时间，监控是关闭的，且医务人员要开一次集中会议，林远山会离开研究所。我们大概有……四十分钟。”他语速很快，显然事先做过功课，并且急于进入正题，“你想确认什么？需要我怎么做？”

“我需要确认你体内植入物的具体情况。”陈途直接切入核心。“还有，关于‘共生计划’和‘活体锚点’，你知道多少？林远山有没有对你提过，他要把你……‘送’到哪里去？”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最黑暗的核心。

同时，他向前一步，更靠近林修，目光落在他左侧锁骨的位置。

“另外，”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凝重，“我需要……重新加固一下我们之间的‘标记’。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但我必须这么做。”

三重任务：信息交换、真相探查、以及血脉标记的紧急维护。

时间，只有不到四十分钟。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犹豫或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与他此刻苍白脸色形成反差的坚定。

“好。”他同样干脆利落，甚至主动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那道浅褐色的旧痕。

“师哥，你问，我答。”

“标记的事，你动手，我配合。”

没有质疑，没有恐惧。

只有全然的、将自身安危与秘密都托付出去的信任。

在七年不见的时光里，不止幻想过多少次的接触，哪怕面对可能带来疼痛的操作，他选择了毫无保留的交付。

陈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转化为指尖即将进行的、精确而冷静的操作意志。

时间，开始倒数。

真相，即将在沉默与疼痛中，被一寸寸挖掘出来。

“小林，鲜血相融会有剧烈痛感。虽然我不明白当年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做，但请你……接受我晚了七年的道歉。”

林修笑了笑，应该是要表达没关系。

可只有林修自己知道，他要的道歉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久远的思念。

单向的，整整七年的。思念。

不过陈途能再次醒来坐在自己面前，已经够了。剩下的，他会努力。

陈途昨天问护士要了缝衣物的针，此时银光闪烁，针尖瞬间刺入食指，血珠冒出。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竟隐隐泛着一丝暗金。

林修配合地侧过头，将左侧衣领拉得更低，那道浅褐色的旧痕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凹陷，像一枚褪色的烙印。他维持着这个将脆弱命门完全交付出去的姿态，脖颈的线条绷紧，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平静。

陈途的手伸了过去。指尖带着他体温的微凉和血珠的湿黏，稳稳地、沉重地，印在了那道旧痕的正中心。

“呃——！”

皮肤接触的瞬间，仿佛不是血液涂抹，而是烙铁熨烫。

一股尖锐、灼热、仿佛直接作用于神经中枢的剧痛，从锁骨下方轰然炸开！林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立刻死死咬住下唇，将嘴角绷成一条惨白的直线，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痛楚，远超预期。

两股同源却又彼此排斥的力量，在他皮下的陈旧伤口处激烈地碰撞、撕扯、争夺。一股来自陈途新鲜血液中蕴含的、霸道而清晰的“锚定”意志；另一股，则来自他体内那个沉默的植入物，以及可能已经被“共生计划”悄然改变的身体基底，散发着冰冷、顽固的排异与对抗。

陈途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对抗。他的血，像是在试图烧穿一层无形的、正在腐坏的屏障，去触及林修生命最核心的印记。

他能“感觉”到林修体内那个异物的存在，它像一块冰冷的顽石，阻隔在他的血脉标记与林修本质之间。

“忍一下。”陈途的声音嘶哑，额上也见了汗。他不仅是在对林修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林修体内的植入物对标记产生的作用过于强大，好像它原本的使命就是阻断。

他指尖用力，几乎是按压、研磨着那颗血珠，让它更深地渗入疤痕的肌理。更多的血从指腹涌出，覆盖了旧痕，也染红了他的指尖。

林修在剧痛中闭上眼，身体因为持续的灼痛而微微痉挛，但他没有躲避，没有挣脱，甚至将脖颈更仰起了一些，仿佛在无声地说：继续。

在这个狭窄、充满了皮革气味的车厢后座，一场寂静而惨烈的仪式正在完成。没有神圣的祭坛，只有两颗紧贴的、伤痕累累的心；没有庄严的祷词，只有交织的沉重呼吸和压抑的痛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如几个世纪。

那股激烈的排斥感，在陈途血液持续的“冲刷”和意志的强力压制下，终于逐渐减弱、退却。

灼痛开始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闷胀的热，从锁骨处扩散开来，仿佛陈途的血终于突破了那层屏障，重新与他自身的生命流动连接在了一起。

那道旧痕，在鲜血的浸润下，颜色似乎加深了些许，微微发烫。

陈途缓缓松开了手。

他的食指指腹一片狼藉，血迹模糊。林修锁骨下的疤痕也覆盖着新鲜的血渍，微微红肿。

两人都在喘息，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后松弛的凝重感。

“标记……暂时稳住了。”陈途的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他看着林修苍白汗湿的脸，和那双因为忍痛而雾气氤氲、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体内的东西……排斥性很强。‘共生计划’对你的改变，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

林修缓缓直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依旧是清晰的痛感，但那种仿佛有异物在血肉里尖叫对抗的极端不适，确实减轻了。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湿润温热的皮肤，然后看向陈途血迹斑斑的手指。

“比想象中痛。”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但眼神是清明的，“但……好像，清醒了一点。” 他指的是那种常年笼罩的、被体内装置隐隐操控的模糊感和滞重感，似乎随着这次“冲突”而短暂地退潮了。

时间紧迫，容不得更多温存或回味痛苦。

陈途撕下病号服内衬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潦草地裹住手指，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他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关于‘共生计划’，你知道多少？林远山有没有透露过，最终要把你送去哪里？”

林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冰冷的、属于受害者的清醒记忆。

“我知道的，可能不比你从报告上看到的多。”他声音很低，“‘共生’，听起来是共同生存。但对我而言，更像是……单方面的‘寄生’准备。他们用药物、电流、还有那些所谓的‘适应性训练’，反复折磨我的身体和精神，好像在测试我的‘耐受阈值’和‘融合兼容度’。”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又抚上锁骨，那里还在发烫。

“林远山从来没说过具体地点。但他有一次……在我痛到意识涣散的时候，看着监测数据，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赌场的他应该会喜欢这对研究体。”

“目前为止，我没有查到林远山口中的‘他’究竟指谁。并且，也没有找到‘这对’中的另一人究竟是谁。”林修顿了顿，默默叹了口气。

“至于植入物……”林修扯开自己左侧肋下的衣料，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疤，他用手指按在那里，“在这里。不痛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但一旦林远山远程触发，或者我情绪剧烈波动，它就会释放电流或者某种神经抑制剂……让我痛，或者让我‘安静’下来。”

他苦笑道：“霍凌后来‘接管’我，好像调整过它的程序，惩罚性的电击少了，更像是一个……定位器和生命体征监测器。但我知道，它还在。林远山肯定留有后门。”

陈途并不知道林修寄居在霍凌处，不过目前看来，林修的生命安全至少有保障。可能是他的前任上司慈悲心肠，照顾了他留下的、唯一的师弟。

信息已经足够清晰，也足够黑暗。

陈途沉默了几秒，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飞速整合。

然后，他看向林修，做出了决定。

“小林，听着。”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二代选拔’，我必须参加。那不是重返任务，那很可能是内部奸细为赌场输送‘合格品’的下一轮筛选。我要进去，摸清他们的流程、目的地、以及……看看有没有办法，从内部破坏这个链条，或者，至少找到安全取出你体内植入物的方法。”

林修的瞳孔一缩，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太危险了！那是他们的地盘，你……”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主动切入机会。”陈途打断他，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你不能去。你要留在霍凌这里，虽然于你而言也是牢笼，但至少暂时安全，而且霍凌与林远山似乎有分歧，这是可以利用的空间。你要配合我，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援，或者……制造一些‘合理’的混乱。”

他是在将林修纳入自己的作战计划，但将他放在了相对后方的、策应的位置。这是保护，也是信任。

可林修却像七年前的小孩一样，执拗的问出：“师哥，你能不能，带我走？”

陈途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起走，可走去哪里？

选拔究竟是破局之道还是更深的陷阱，他们通过难道就能逃离林远山的掌控吗。

仅仅这两个问题就足够压下他的“一起”。

“抱歉，师弟，我好像没有能力承诺你的未来，请再次原谅我……无声的拒绝。”陈途内心抱歉。

沉默半响，陈途望向林修的眼睛暂时闭上，却听见林修说：“是我冲动了师哥，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做的。”

林修笑了下，掩饰了自己的失落，乖乖补充道：“我听你的。”

他没有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虚言，而是选择表面的的服从与信任，“你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霍凌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

车厢内，短暂而高效却有些波澜的战前会议就此达成共识。

陈途看了一眼车窗外，时间所剩无几。

“你先回去。小心。”他低声道，目光落在林修锁骨那新鲜的血痕上，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伤口……自己处理一下。近期可能会持续敏感，注意观察。”

林修“嗯”了一声，手指拂过领口，将领子重新拉好，遮住了那片带着两人共同血迹的肌肤。

“师哥，你也是。”他看向陈途，眼神复杂，“选拔……一定要小心。如果事不可为，优先保全自己。”

陈途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车门打开，林修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研究所侧面的阴影中，迅速离去。

老陈不知何时已回到驾驶座，仿佛从未离开。

陈途靠回后座，闭上眼。

指尖的刺痛和心中的沉重交织在一起。

但一条模糊却坚定的道路，已在鲜血与信任中，悄然铺开。

前方是选拔的龙潭虎穴，后方是亟待守护的“家人”与真相。

而他，已别无退路，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