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陈途与林远山谈话结束后,林远山似乎变忙了,汤也只是派那个小护士送来。
好像真有一种让他好好养病,不再打扰的意味。
这几天他没有任何新发现,好像藏在暗中的线索全都随着林远山一同消失了。
不过他唯一确认的,是这座庞大研究所令人毛骨悚然的 “空旷”——除了他,再无其他长期病人。这更坐实了此地并非普通医疗场所,而是为他,专设的隔离观察站。
陈途困兽犹如般被囚禁在此地。窗外,那片沉默的公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墓碑林立,寂静无边。这景色看久了,会让人心生一种荒诞的联想:或许在这里,“治疗”与“埋葬”的界限,本就模糊不清。
太静了,静得人心生烦躁。
周三终于到了。
下午这个时间段太笼统,陈途已然给自己做了心里建设,如果林修来的太晚或者……不来。那将意味着孤身涉险,意味着所有计划提前暴露的风险激增。不过他总要自己去101看一看的。
“嗒。”
十二点的钟声,透过研究所古老的广播系统,沉闷地敲响第一下。
几乎就在同一秒。
“咔哒。”
他病房的门锁,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转动声。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陈途瞬间收拢所有外露的情绪,身体依旧保持靠着床头的放松姿态,只有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迅速而轻巧地带上了门。
是林修。
他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气息微喘,额角甚至带着一层薄汗,几缕黑发被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总是盛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陈途,里面写满了焦急、担忧,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意。
他来得不仅准时。
甚至……提前了。
而且,看起来是一路匆忙赶来的。
“师哥,”林修压低声音开口,语调是强行压制后的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了一丝紧绷,“时间不多。我们得快点。”
他没有寒暄,没有询问陈途的恢复情况。
直奔主题。
带着一种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的、战士般的锐利与效率。
陈途看着他,心中那点因等待而生的孤寂与疑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疼惜与确认的情绪所取代。
这个小朋友好像不仅守时。
而且,已经做好了并肩作战的准备。
“好。”陈途没有任何废话,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下床。几日的“静养”并未削弱他身体的本能,反而在刻意的收敛下,积蓄着一触即发的力量。
“去101。”
他言简意赅,目光与林修短暂交汇。
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瞬间达成。
困兽的囚笼,因为另一头困兽的到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101房间里出奇的干净,大概每天都会有人定期打扫。
陈途敏锐的望向监控器,果然——熟悉的绿色,确实不被监视。
林修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走廊可能存在的目光。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动作有片刻的凝滞。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阵极其强烈的熟悉感,如同冰凉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淹没了陈途的感官。
不是对研究所统一制式病房的熟悉。
是某种更具体、更……刺痛的熟悉。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房间的布局:床铺的角度、窗户的宽度、甚至墙角那一小块因为常年擦拭而颜色略浅的地砖……然后,死死地定格在靠窗那张空荡荡的、光洁如镜的金属桌面上。
大脑中,那张偷拍照片的画面自动浮现,与眼前的景象急速重叠、对焦——
轮椅上的林修,侧脸苍白,眼神灼亮,望向窗外。
他背后的房门敞开,门框的线条、门把手的样式……
还有,在他身侧的桌面上,靠近边缘的地方,那一小团被照片虚化、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和颜色的……
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
这个房间……就是照片里的房间!
是九个月前,林修被禁锢在轮椅上时,所处的那个房间!
陈途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难怪小护士能拍到那样的照片。她当时或许就在附近工作,甚至……可能就是负责这个房间日常清洁或护理的人之一。
可他怎么开口问呢?毕竟那张照片来源不怎么光彩。
还有,九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还留着那张糖纸?就算清洁再马虎,一颗糖纸在桌上放了九个月?
疑窦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林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警惕。
“师哥,我前段时间生病,这个房间住过。”他眼睛直视着桌面那颗显得格外突兀的糖,眉头微蹙,那不是回忆的温情,而是一种被冒犯、被窥探的不适感。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不确定,“这个感觉又有些陌生。”
他没有沉溺于“故地”可能引发的情绪,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观察力与质疑精神。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向床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猛地掀开了枕头。
枕下的床单洁白如洗。
平整,崭新,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更没有他记忆中、或者说预期中应该存在的——
没有那滴干涸的、颜色发暗的红色墨水印记。
林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被体内装置惩罚后,痛到意识模糊时,打翻了护士放在床头、用于标记体温单的红墨水笔。墨渍溅在枕下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当时无人替他更换,那抹红色就陪着他度过了好几个日夜,像一个沉默的、疼痛的见证。
而现在,它消失了。
被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抹去了。
“有人……”林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故意把这里的布局,伪装成了我住过的那间。”
不是巧合。
是复刻。
是有人仔细研究过他在这个房间里的状态,捕捉到了“轮椅望窗”和“桌上有糖”这两个具有标志性的视觉符号,然后在这个“监控盲区”里,原样搭建了一个“场景”。
目的何在?
为了在他踏入时,触发特定的记忆或情绪波动,方便观察或记录?
为了营造一种“仍在掌控之中”的心理压迫?
还是……为了在他们自以为安全的秘密会面中,植入某种不易察觉的心理暗示?
无论是哪种,都足够令人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他们的这次会面,很可能从林修收到“周三下午101无监控”的情报开始,甚至更早,就已经被纳入了某种算计之中。
陈途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关于“安全区”的侥幸心理瞬间粉碎。
他立刻意识到,小护士的情报可能本身就是饵料的一部分。或者,情报是真的,有人利用了这个空档,布置了这一切。
“我们被设计了。”陈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钢铁般的冷硬,“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原计划被彻底打乱。
继续留在这里,每一秒都可能落入更深的圈套。
林修猛地转头看向陈途,眼中没有惊慌,只有被戏弄后的锐利怒火和更加清醒的决断。“师哥,那我们……”
他的问题还没问完。
陈途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门口,反而一步跨到窗边——那片能望见公墓的窗户。手指迅速而仔细地抚过窗框边缘、锁扣、玻璃接缝。
“他们复制了房间内部的视觉符号,但有些东西,来不及,或者认为没必要完全复制……”陈途低语着,目光如鹰隼般搜寻。
突然,他的指尖在窗框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处,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病房环境的、残留的磁性吸附感。
很新。
是近期安装过某种小型装置,又被取走后留下的痕迹。
监听?或者更糟的,是某种生物信号采集器?
为了捕捉他们在“特定场景”下的生理数据?
陈途的心沉到了谷底。
“快走。”他不再犹豫,转身果断地对林修说。
可林修瞬间拽住陈途的手。
“跟我来。”林修轻车熟路地带着陈途走向小路。
尽头,黑色轿车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