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小陈,你还记得七年前你在赌场执行失败的那个任务吧。”
林远山似乎不太想纠结谁看过他的事情,毕竟人选就那么一位,说穿了就没意思了。他转而拿起自己带来的汤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那碗他带来的汤,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陈途心知林远山强硬转移话题,却也只能跟着走。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光,再抬起时,已恢复了病人特有的、略带疲惫的顺从。
“记得。”陈途的声音不高,带着回忆久远事件的些微凝滞感,“那个衍生空间……我没能摧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或者说,在筛选林远山可能期望听到的、符合“被修饰记忆”版本的描述。
“任务出现了……未预料的变量。空间结构比情报显示的更不稳定,核心防护机制也超出了预估。”他选择了最中性的、符合星际旅团行动报告风格的说辞。
然后,他给出了那个关键的句子:
“我尝试强行突破时,遭到了剧烈的能量反噬……或者说,‘反作用力’。最终没能完成任务,反而被那股力量……冲回地球了。”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任务失败的、职业性的遗憾。
但“反作用力”和“冲回地球”这两个词,在林远山耳中,却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林远山搅动汤勺的动作,诡异地停顿了半秒。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途脸上,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挖掘出更深层的东西——是确实只记得这些表层信息?还是已经想起了什么,却在伪装?
“反作用力……”林远山缓缓重复这个词,舌尖仿佛在品尝它的滋味,“很精准的描述。那确实不是普通的能量冲击。”
他放下汤勺,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陈途的距离,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小陈,你知道那种‘反作用力’的本质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机密般的诱导语气。
陈途的心脏微微收紧。他知道,试探进入了更深的水域。
他摇了摇头,眼神坦诚,或者说,伪装得足够坦诚。
他流露出困惑与求知欲:“当时……意识很模糊。只记得巨大的冲击和撕裂感。后来就昏迷了。林医生,您知道?”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将自己定位在“无知且信任权威”的位置。
林远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那是‘空间锚点’被强行扰动时,产生的规则级排斥。”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试图摧毁的那个衍生空间,其核心并非单纯的物理构造或能量矩阵。它有一个‘锚点’,一个将它与我们的现实宇宙紧紧钉在一起的‘桩’。”
“锚点……”陈途喃喃重复,这个词与“活体锚点”产生了可怕的共振。
“对,锚点。”林远山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而你的任务,本应是切断或转移那个锚点,使空间失稳、自然崩塌。但你采用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案——试图用自身力量去‘对冲’乃至‘覆盖’那个锚点。”
他顿了顿,看着陈途骤然收缩的瞳孔,知道自己命中了要害。
“小陈,你很特殊。特殊到,在某些规则层面,你本身就可以被视为一种潜在的、高优先级‘锚’。”
林远山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令人遗憾的科学事实,“所以,当你试图去冲击那个空间的‘锚点’时,引发的不是简单的爆炸,而是两种‘锚定规则’的直接碰撞与相互排斥。”
“那股把你‘冲回地球’的反作用力……”林远山的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学者姿态,“本质上,是你自己的‘锚定特性’,在被外力剧烈干扰后,产生的向‘原点’的强制性回归。”
信息量巨大。
陈途感到自己的大脑在嗡嗡作响。
所以任务失败,可能是因为他自身与“锚点”相矛盾?!
“所以,”陈途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空间……后来怎么样了?”
林远山摆了摆手,一副“那已不重要”的淡然姿态。
“锚点受到剧烈扰动,空间暂时封闭,转入更隐蔽的层级运作。星际旅团后续有别的处理方案。”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显然不愿在“任务后续”上多谈,那并非他此刻的重点。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探针,重新聚焦在陈途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混合了遗憾与深奥科研兴趣的复杂语调:
“不过,小陈,那次任务虽然未能达成战略目标,却让我们观测到了极其珍贵的数据。”
他刻意顿了顿,让“数据”这个词在空气中沉沉落下。
“你的生物体征在冲击下的变化,你血液中某些特质的应激性显化,以及你意识回归的独特模式……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些……非常规的生命现象。”
他用了“非常规的生命现象”这个谨慎、科学化、却充满无限想象空间的词汇。
绝口不提“共生计划”。
但每一个字,都在为那个计划做铺垫,都在将陈途“物化”为一个充满研究价值的样本。
“科学的意义,就在于从非常规中寻找规律,理解本质。”林远山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儒雅与循循善诱,仿佛一位正在指导学生的导师,“你的苏醒和恢复,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进程。好好配合治疗和观察,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未来可能受益于此的更多人。”
他巧妙地将残酷的研究和监控,包装成了“科学探索”与“造福他人”的高尚理由。
同时,再次强调了“配合”与“观察” ,温柔地重申了自己的掌控权。
“至于你提到的‘反作用力’,”林远山最后补充道,站起身,仿佛对话即将结束,“可以理解为你的身体和意识,在对抗极端规则冲突时,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性‘归航’。具体机制,我们还在分析。你目前要做的,是稳定,是恢复,不要过度思考这些可能消耗精力的问题。”
他给出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封闭的解释,然后直接禁止陈途深入思考。这是精神控制的标准话术:给出一个框架,然后禁止质疑框架。
说完,他伸手,似乎很自然地想再次挡住那个属于秦妈和林修的保温袋,却最终只是拍了拍陈途的肩膀。
“如果你对曾经未完成的任务还有执念……”
林远山的语气放得很缓,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蛊惑力。
“半个月以后,星际旅团二代开启选拔。到那时,你身体也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正了正嘴角的微笑,那弧度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缓缓吐出决定性的句子:
“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可以同意你再次前去。”
他抛出了一个金光闪闪、却又拴着无形锁链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