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压到林修的那颗痣时,我也有很一些不舒服,那证明标记还没完全消失。”
陈途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血和常人不太一样。
这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不一样” 。
七岁那年,他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鲜血渗进泥土。家里养了多年、对他向来温顺的大狗凑过来嗅了嗅,下一秒却突然发出恐惧的呜咽,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开,此后整整三天不敢靠近他。
十三岁,他在训练中割伤手指,血珠滴落在地。负责清洁的智能机器人滑过来,识别到“液体污染物”的瞬间,其核心处理器竟发出一阵过载的尖鸣,冒出一股青烟,彻底报废。
那时他才模糊地意识到:他的血,对某些生命或造物,似乎是一种“禁忌”或“错误指令”。
而真正让他明白这能力意义的,是林修。
十五岁,他们刚认识没多久,一次玩闹时林修不小心被桌角划破手背。陈途想也没想,扯过纸巾按住,指尖无可避免地沾上了林修的血。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连接感”,像一缕温暖的细丝,通过沾血的指尖,悄然缠上了他的意识。那不是读心,更像是一种……标记被登记入册的确认感。他“知道”了,这血属于林修,并且,这份感知被他的血脉默默记录了下来。
后来,在赌场。在最后那个混乱绝望的关头,他记不得是怎样把血渡给林修,只知道标记完成后,他叮嘱林修,遇到危险了记得划破那处。
那不是临时起意。
那是他当时能想到的、唯一确保林修能被他的血脉“记住”并“标记”的方法——一个以血为契、单方面成立的守护契约。
所以刚才。
当他的指尖按上林修锁骨下那颗早已愈合、却依旧能摸到细微凸起的“痣”时……
那股熟悉的、源于自身血脉的细微排斥与警示性的刺痛,明确地告诉他:
标记还在。
但不够“稳固”,或者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标记在变淡,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
可他和林修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释清楚。
陈途靠在床头,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病号服下,自己对应的锁骨位置轻轻摩挲。
那里光滑平整,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种独特的、安静的、却蕴含着未知力量的血脉,正在缓缓流动。
林修的血,早与陈途的血相融过。
他身上的烙印,是陈途盖的章。
窗外,天色大亮。
陈途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如水的漆黑,深处却仿佛有血色暗涌。
“小林,如果周三我能见到你……”
他在心里,对着想象中那个会带着腼腆笑容推门进来的身影,无声地说。
“请原谅我。”
“原谅我,必须对你做一个……很冒昧、甚至可能让你感到害怕或厌恶的行为。”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微微抽紧,泛起一阵清晰而陌生的歉疚。七年分离,千辛万苦重逢,他带给林修的第一份“礼物”,竟是计划中的又一次侵入——不是情感上的,而是物理上的,针对那道本就承载了太多痛苦的旧伤痕。
这不礼貌。
这违背了他想给林修的所有温柔与呵护。
这甚至……有点像他最深恶痛绝的“控制”
但是。
陈途的指尖,再次轻轻拂过自己锁骨下方光滑的皮肤。
标记不能散。
这个念头像磐石一样坚定。可就在这坚定之下,一股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违和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某种就在眼前,却被他目光下意识滑开的东西。
陈途皱起眉,那份属于战士的、对细节的偏执本能开始警报大作。他不再犹豫,从病号服最内层的隐蔽夹袋里,抽出那份来自小护士的牛皮纸文件袋。手指准确地绕过其他纸张,直接抽出了林修的医疗评估报告摘要。
目光如扫描仪般,再次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上:
长期营养不良、神经性疼痛指数异常、多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
然后,是那一行他以为自己早已熟记、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字:
“……体内存在未明确标注型号的微型植入物信号,位置赫然就在左侧肋骨下。”
微型植入物。
“微型植入物?”
陈途低喃出声,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他上次……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不,不是“没有注意到”。
是看到了,理解了,然后……大脑像处理无关信息一样,将它轻轻搁置,甚至推向了记忆的边缘。
这不可能。
陈途太了解自己。在任务中,在生死关头,他对关键信息的捕捉和记忆是烙印式的,是近乎本能的。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致命的疏忽,尤其是当这份信息与林修的安危直接相关时。
除非……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深水炸弹,在他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除非,他的大脑在有意忽略。
不,不是忽略。是更主动的——逃避。
他的大脑协同记忆对他进行了欺瞒。
看来这位林医生对他做的手脚远不止失忆这么简单。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不允许想起来”。
不是“不小心忽略”,而是“被引导着视而不见”。
就像一套精密的内部防火墙,在监测到与“林修受难细节”相关的信息流时,自动触发,将其标记为 “高风险认知负荷”,然后进行隔离、淡化、甚至扭曲,防止这些信息冲击他本就因昏迷和苏醒而脆弱的意识核心。
多么……“贴心”又残忍的保护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