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只是表象。
是林远山希望他呈现给外界、甚至呈现给他自己的结果。
目的呢?
是为了防止他恢复记忆后,因对林修的强烈情感而做出不理智行为,破坏林远山的计划?
还是为了……确保他即使醒来,也依然在某种程度上,处于林远山的“可控”范围内?一个不会因为过度关注林修而失控的、“更稳定”的陈途?
寒意顺着脊椎一节节爬升。
如果连他的“忽略”和“逃避”都是被设计好的反应,那么他此刻的“清醒”、“计划”和“决心”,又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意志?有多少是仍在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
这个想法几乎令人崩溃。
但陈途没有崩溃。极致的怀疑带来的,是极致的清醒。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那份报告,看向“微型植入物”那几个字。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震动或痛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解剖般的审视。
既然大脑和记忆都可能背叛他。
那么,他就用逻辑,用本能,用这身或许也被动了手脚、但此刻正因愤怒和守护欲而沸腾的血,来重新丈量一切。
他不再完全信任自己的“感觉”和“记忆”。他要将一切可观测的事实作为基石,重新构建认知的坐标系。
身处牢笼,既然不被允许过度想起林修,那他偏要用灵魂搭起与林修沟通的桥。
十二点十八分,林远山迟到了。
往常十二点整雷打不动来到病房的人,如今喘着粗气,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他将汤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用宽厚的手掌给自己扇风降温的同时,看到了另一个保温袋的存在。
瞬间,林远山停止了所有动作,嘴角却肌肉记忆地扯出笑脸。
“小陈,”他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像光滑冰面下的暗流,泄露出了一丝竭力压抑的冰冷与尖锐,“刚刚有人看过你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语调笃定得让人头皮发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的确认,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他在告诉陈途:别想否认,我看穿了。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成了真空。
陈途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林远山那双笑意未达眼底、深处翻涌着风暴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
甚至,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倦怠感,侧过头,也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仿佛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林远山,脸上露出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刚刚苏醒者的困惑与思索。
“林远山,”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是不疾不徐,“现在……是中午了吗?”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
“我好像……睡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个保温袋,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种介于“不确定”和“恍惚”之间的神情。
“梦里……好像有人来过。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自然。“只记得……好像带了点吃的?闻着挺香的。”
尽管昨天才和林远山起了点争执,可他不敢赌,林修与林远山如今关系究竟怎样。
以初见黑色背影来说,貌似不怎么好。
林远山敏锐察觉到,他在撒谎。
用最高明的方式撒谎——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他承认了“有人来过”的感觉,但将其归因于“梦境” 和 “恍惚” 。这完美地契合了他“刚刚苏醒、意识可能还不完全清晰”的病人身份,是一个无从证伪、也极具迷惑性的解释。
同时,他巧妙地将话题重点,从 “谁来过”,转移到了 “带了吃的” 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林远山的笑容,在陈途这番“迷茫”的表述下,僵硬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陈途的脸,试图从每一寸表情肌、每一个眼神细微变化中,找出伪装的痕迹。
但陈途的表情控制,是经历过生死和谎言千锤百炼的。那点恰到好处的迷茫、虚弱和不确定,天衣无缝。
是装的?还是这几天汤里的药物干预导致的意识残留、记忆混淆?
“是吗,”林远山最终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笑容未变,眼神却更冷,“看来小陈你恢复得很快,都有‘访客’入梦了。”
他走上前,不是去拿那个保温袋,而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带来的、研究所标准配餐的保温桶,放在了秦妈那个保温袋的正前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它。
一个充满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小动作。
林远山怎么可能认不出霍家的保温袋?
“梦境再好,也是虚的。”林远山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身体要恢复,还得靠实实在在的科学营养。来,先把这碗汤喝了,我亲自盯着火候炖的,对你神经修复有好处。”
他将自己带来的汤碗递到陈途面前,姿态温和,却带着一种强制性的关怀。
陈途垂下眼,看着眼前这碗出自林远山之手的汤。
然后,他抬起手,接了过来。
“谢谢林医生。”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到嘴边。
动作和早上喝林修带来的汤时,一模一样。
平静,顺从,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病人的乖巧。
但只有陈途自己知道。
当他喝下这口林远山亲手递来的汤时,他全身的细胞都在无声地尖叫、戒备。
而他灵魂深处,那座刚刚搭建起的、通往林修的脆弱桥梁,正被他用全部的意志力牢牢守护、隐藏,隔绝着眼前这个男人任何可能的探查。
汤很热。
心很冷。
而那座桥,在意识的最深处,微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