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快速整理了下自己被捏的发皱的衣角,推门而入。
这次他没再按下肋骨处的疤痕,因为他发现随着陈途的苏醒,好像减弱了它的窥视。
“师哥,还没吃早饭吧,上次来得急什么也没带。”
林修的声音刻意扬着,像洒进病房的一把阳光碎金。他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脸上绽开一个略带羞涩的笑。那笑容的弧度,眼角微弯的细节,甚至脸颊那点不易察觉的赧然,都与陈途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少年严丝合缝地重叠。
仿佛七年时光、赌场的血色、肋骨的警报、锁骨的灼痕……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他的小林还是那个会因为他没吃早饭而念叨、会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的小师弟。
但这怎么可能?
陈途的心,像被这完美复刻的笑容和那句轻快的“师哥”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照片里林修抿紧的嘴角带来的、冰锥般的刺痛感。他的口袋深处,那份写着“活体锚点”和“共生计划”的文件袋,正沉甸甸地贴着肋骨,散发出无声的、诅咒般的寒意。
而眼前这个人,正在对他笑着。笑着递过来一个普通的保温袋,里面装着或许还冒着热气的、属于“日常”的温暖。
多么残酷的温柔。
多么完美的表演。
陈途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像上次那样,条件反射地露出“三月阳光”般的笑容来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林修。目光不再是病房初醒时的疏离或警惕,也不再是赌场黑暗中淬冰般的锐利,而是一种……复杂到近乎疼痛的审视。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慢地、一寸寸地滑过林修的脸庞。
掠过那刻意维持上扬的嘴角。
掠过那努力睁大、试图显得清澈明亮的眼睛。
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林修左侧锁骨的位置——那个被黑色便服衣领半遮半掩,却依旧能看出一点不自然轮廓的旧痕。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修脸上的笑容,在陈途长久的、沉默的注视下,开始有些挂不住。那层强撑的轻快外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提着袋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师哥?”他唤了一声,声音里那点刻意营造的雀跃,终于渗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疑惑。
陈途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从窗边转过身,面向林修。晨光在他身后,为他勾勒出一道清瘦却挺拔的剪影。
他没有去接那个保温袋。
而是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近得林修能看清陈途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漆黑。
近得陈途能闻到医院消毒水气味下,林修身上那股熟悉的、却又似乎混入了某种冷冽药物气息的、属于他本人的淡淡的雪淞味。
陈途抬起手。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指尖,没有去碰保温袋,而是直接、准确地、轻轻按在了林修左侧锁骨下方,那个微微凸起的旧疤痕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林修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陈途的指尖很凉,却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伪装的平静。那个地方……是他最深的秘密,是连霍凌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属于陈途的“烙印”。
“师哥……?”这一次,林修的声音是真的带上了颤抖。
陈途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极其轻微地、反复地摩挲着,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伤痕累累的珍宝。他的目光,则死死锁住林修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却像淬了火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林修的耳膜:
“小林。”
“告诉我。”
“这里……”
“现在还痛吗?”
林修抬眼,猛地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曾盛满三月阳光、懒洋洋看过来的眼睛,此刻,因为过度的心疼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竟泛起了一层异样的、骇人的红。
这抹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林修的记忆深处。
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还是更早以前,他与陈途确认恋爱关系一周,欣喜的将他带回家,见那个平日慈眉善目的父亲。
结果,等在家里的,是面色冰寒的林远山。
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甚至没看陈途一眼,林远山扬起手——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林修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瞬间耳鸣,脸颊火辣辣地肿起,嘴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谁准你和男人乱搞?!”林远山的声音不似往日平静,堆叠起的愤怒足够让在场三人安静。
“林修,你长本事了?”
林远山起身还想再补一巴掌,可这时,陈途挡在了林修面前。
从前的蹭饭画面消散不见,任由剑拔弩张的气氛疾速扩散。
陈途不想在爱人面前失态,于是忍了忍心头的怒气,喉结滚动几番后终于深深咽下一口气。
“林医生,林修我先带走了。”
林修是被陈途半推半拉地带出家门的。走在夜色里,陈途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肿起的脸颊,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不是陈途的错。
可林修知道,那份因他而起的、毫不掩饰的心疼,是父亲眼里绝对不能被允许的“弱点”和“错误”,是会招来更严厉惩罚的“祸源”。
所以现在——
当陈途再次因为“心疼”而双眼泛红,当这份心疼如此赤裸、如此锋利地指向他锁骨下那道最不堪的伤痕时……
他选择说谎,用甜腻的谎言包裹露骨的痛。
林修装作不在意的拍了拍胸膛,笑着对陈途说:“早就不疼了,师哥放心!”
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刻意,语调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仿佛刚才那个被触碰伤疤时瞬间僵住、瞳孔收缩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陈途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林修拍打胸膛时,指尖那几不可察的颤抖。
他看到了那灿烂笑容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与痛楚。
他更看到了,林修因拍打动作而扯动的衣领下,那道浅褐色疤痕周围瞬间泛起的、不正常的细小鸡皮疙瘩——那是身体在遭受痛楚或强烈刺激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在撒谎。
用最拙劣、最甜腻的谎言,试图掩盖一个血淋淋的、可能至今仍在折磨他的事实。
陈途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死死地盯着林修。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心疼的浪潮正在被一种更沉重、更黑暗的东西取代——那是愤怒,对自己无力保护的愤怒;是痛苦,对林修选择独自承受一切的痛苦;或许也有些无力的怨恨,对着这该死的、让他们连坦诚相待都成为奢侈的命运。
他按在林修锁骨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加重了一丝力道。不是要弄疼他,而是要按住这个试图逃跑、试图用谎言粉饰太平的灵魂。
“小林,”陈途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血沫,“看着我。”
林修脸上的笑容,在陈途这嘶哑而沉重的三个字里,终于难以维持地晃动了一下。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濒临碎裂的蝶翼,却依然固执地不肯完全抬起,与陈途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对视。
“师哥……”他试图再次扬起语调,声音却已经泄露出了一丝哽咽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