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霍宅那过于宽敞、显得冰冷的旋转楼梯。
晨光透过高耸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空气中飘来食物温暖的香气,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秦妈手艺的山药排骨汤。
他停在楼梯转角,目光落在开放式厨房里那个忙碌的、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是秦妈。
她正手脚麻利地将熬好的粥装进碗里,还念叨着:“小林这几天身体不好,山药排骨汤最养人了。”
林修的心脏,像是被这寻常的烟火气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迟来的、混合着歉疚与恍然的情绪涌上心头。
上次去看陈途的时候,好像太冲动,太匆忙。情绪太满,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个苍白的笑容和滚烫的眼泪里,以至于……
他居然忘了带吃的。
陈途刚醒,在研究所吃那些标准化的营养流食。而他,空着手,带着一身的冷汗和一颗狂跳的心就去了。只向陈途讨了个怀抱,却连一口热饭都没想起来带。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有些无地自容。
秦妈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回过头,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慈和的笑:“小林醒啦?正好,早饭马上就好。我还多准备了一份,还是按往常给霍爷送去吗?”
虽说着,秦妈手上动作却没停,已经打包好一份放在保温袋里。
林修走到料理台边,看着食盒里摆放得整整齐的、甚至用心摆了点翠绿葱花做点缀的早餐。
“秦妈,”他开口,声音因为晨起和情绪,还有些低哑,“今天,我去看我师哥。”
秦妈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更加柔软。她擦了擦手,轻声说:“我明白了小林,霍爷的早餐我会再备一份。”她顿了顿,又嘱咐道:“路上小心啊,注意安全。”
林修在秦妈的注视下离开霍宅大门。
带一份热饭过去。这个简单到近乎笨拙的念头,在此刻,比任何复杂的计划或澎湃的誓言,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他重新学习如何“正常”地、 “日常”地去爱一个人的开始。
是在经历了背叛、控制、生离死别和记忆迷城之后,他所能想到的,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回归。
林修到的时候,林远山刚离开研究所。
他对林远山的时间把控的分毫不差。
房门上的探视窗亮到反光,陈途手里好像拿着一张照片?
陈途面向窗台,留给林修一个完美的侧脸以及……微蹙的眉头。
昨天夜里。
小护士值夜班时,偷偷摸出口袋里刚刚被打印出来的照片,源于九个月前的偷拍——画面里,林修坐在轮椅上被推过走廊,侧脸苍白消瘦,但眼睛望着窗外天空,亮得惊人。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放在陈途枕头下,而是给陈途留了张纸条。
“如果你能保护我的安全,明早五点三十分,来研究所四楼412找我。我会带着答案等你。”
今天,她第一次没有着急地向林远山汇报“病人异常言行”。
沉默,是背叛的开始。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病房内只有仪器幽幽的蓝光。
陈途的生物钟精准地在五点整将他唤醒。几乎是意识回笼的瞬间,一种违和感便攫住了他——枕头的高度不对。
比记忆中的位置,似乎微微抬高了一线。对于普通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于一个刚从长达七年的精密监控中苏醒、且常年处于危险环境训练出本能警觉的人来说,这细微的差异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没有立刻动弹,连呼吸都维持着沉睡时的平稳绵长,只有眼睫在昏暗光线下几不可察地颤动。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描着病房。
没有陌生人的气息。
没有监控设备异常运行的电流音。
只有……枕头芯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医用纺织品的纸张摩擦感。
陈途的心跳平稳,思维却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这张纸条,大概是一种……怯懦的试探,或是孤注一掷的投诚。
他极其缓慢地、如同梦呓般翻了个身,手臂状似无意地搭在枕边。指尖在枕套边缘摸索,触碰到一个折叠得方正、边缘锐利的小小硬块。
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将它纳入掌心,蜷缩的手指在被子下展开。
借着一缕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的熹微晨光,他看清了上面一行娟秀却略显急促的字。
字体来自平时为他换药签单的小护士。
陌生环境里,这个人究竟可不可信,无从知晓。
但“答案”二字,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瞬间烫穿了他苏醒以来所有的迷茫与压抑的探寻欲。
什么答案?
关于林修这七年?关于他自己的昏迷?关于林远山?关于……赌场那个未能完成的任务?
无数问题瞬间奔涌,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回冰面之下。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相信,此刻这间病房的每一个角落,依然在林远山或霍凌的注视之下。
他维持着面向窗户的姿势,留给可能存在的摄像头一个看似平静、甚至略带疲惫的侧影。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内心真实的惊涛骇浪。
五点三十分。四楼412。
时间,地点,一个充满风险却无法拒绝的邀约。
他想起昨天那个给他换药的小护士。眼神总是低垂,动作麻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偶尔与他对视时,眼里有复杂的东西闪过——不是好奇,更像是……同情,与恐惧。
陈途的指尖,在被子下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条粗糙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