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两次被锁骨处的灼烧感逼醒,隐隐作痛的回忆涌上心头。
他跟踪过陈途去往赌场——那个人口贩卖的起源地、陈途险些为之丧命的不详之地。
林修记得那天下午,陈途接到一个加密通讯后,脸色瞬间阴沉。
他谎称“旅团常规任务”,但收拾装备时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陈途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林修没问,只是在他离开后,悄悄跟了上去。
林修走在陈途后方不远处,心中浮现的总是他被电击,而陈途毫无尊严地下跪的画面。大脑一阵阵刺痛,已然影响到了视觉神经,可林修顾不得。
陈途已经冒过一次险了,这次无论如何,他要陪伴。
九个月的离开足够他练就一身本领,从夏到冬,日月轮转,对标陈途可能差点,可他天赋极好,和那些老将相比早已遥遥领先。
他记得那些从“星际旅客”退役回来的人,在酒后的只言片语。那些破碎的信息最终拼凑出一个共识:“赌场”不是星际港口,不是旅游胜地,它是一个漏斗,一个只对特定人群敞开、进去了就未必能出来的单向陷阱。
而最肮脏的秘密是——那些赌场里的“幸运儿”,肆无忌惮地将地球人口当作特殊赌注或交易品。因为地球与那些衍生空间的通道是单向且带有筛选性的,意味着被带出去的人,几乎没有合法返回的途径。
而赌场,是最大的一个衍生空间的分支。
陈途要去那里。
这个认知让林修的心脏像被冰手攥住。但他没有阻止,他选择跟上。如果陈途能再进去,那么他就模仿陈途的一切——步态、节奏、甚至脸上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他要把自己变成陈途的影子,赌那个筛选机制会犯糊涂。
跟踪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顺利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穿过被称为“锈带”的废弃工业区,那里盘踞着以劫掠为生的流民和失控的旧型号机器人。
林修亲眼看见,当陈途靠近时,那些流民跟发了疯一般扑上去,死死钳住陈途的脖颈,一时间他差点冲出去帮忙,下一秒——只见陈途左手狠狠发力,极大的力气掰着那流民的后颈向一侧拧转,骨头断裂的声音。
流民直愣愣向地面倒去,嘴角留着猩红的血,陈途没有急着离开,反而蹲下身子轻轻合上了流民的眼皮。
似乎有一些逝者安息的意味。
可陈途脖子上的红痕暴露了曾经打斗的疯狂,他无所谓的摸了下泛红的地方,接着要离开这里。
就在走进下一关卡之前,三米外的机器人拿着一根粗壮的钢筋快速戳向陈途右肩。
“不好!”林修记得陈途右肩有伤,但来源不知,记得第一面时就在发痛。
林修随手捡起一块碎石,猛的向机器人电池中心扔去,速度之快,激起风声在耳边狂哮。
机器人立刻静下来,垂着手臂乖乖站着。
“安全了。”林修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并没有注意到陈途盯着他的藏身之处看了很久。
待陈途他们搭乘非法摆渡船时,林修才从藏身地走出来,他活动了下手腕脚腕,刚刚猫着身子太久,腰都有些酸了。
正当他打算独自面对流民和机器人时,那些流民竟像嗅到天敌气味的动物,无声地退入阴影深处。一台巡逻的警戒机器人,扫描光束扫过林修,居然发出一阵紊乱的电流杂音,原地转了两圈,朝着相反方向驶去。
林修轻松通过“锈带”,心里虽奇怪驻守的人对他的反应,可他没犹豫太久,赶在陈途一行人开船离开前到达现场。
船只很大,不过只有寥寥五人。偷偷混上去几乎没人察觉。
不过身手不凡的“星际旅客”团,让赌场闻风丧胆的“怪物”,怎么会没发现多了一个人。
很明显,陈途默认了他的存在。
他们要穿越充满辐射尘和空间碎片的“沉默航道”。
刚开船,一艘明显不怀好意的海盗舰船远远锁定他们,炮口开始充能。林修浑身紧绷,准备迎接冲击。可下一秒,那海盗船的扫描信号在触碰到林修所在的船舱时,如同撞上无形的屏障,剧烈波动起来。紧接着,海盗船像是收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指令,竟熄灭了所有灯光,调转船头,全速逃离,仿佛慢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
一路上,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恶意,都像撞见了绝对禁区的洪水,在触及林修的前一刻,自动分流、退散,甚至……逃离。
林修躲在暗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呼吸都屏住了。
这不是运气。
这不是任何已知的潜行或伪装技术能做到的。
这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豁免。仿佛自己这个人,被写入了这片危险地带的底层代码,被标记为“不可触碰”、“不可观测”甚至“至高指令”。
陈途对此似乎有一丝察觉,只觉得这次进衍生空间有些顺畅的过头。眉头微锁,习惯性思考的小动作在理解任务细节。
而林修,这个“完美”的模仿者,一步步踩在陈途的脚印上。他惊恐又荒谬地发现,那些对陈途张牙舞爪的危险,对他却视而不见。他就像被笼罩在了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无形的“安全气泡”里。
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彻骨的寒意取代。
他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赌场本身更加危险。
终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附近。那并非预想中金光闪闪的赌场大门,而是一个隐藏在巨大星舰残骸阴影下的、不起眼的货运通道入口。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仿佛由阴影本身构成的守卫,沉默伫立。
陈途在入口前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聚勇气。然后,他抬步,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能量屏障,身影没入通道的黑暗。
林修紧随其后,在跨过屏障的瞬间,他感到皮肤传来一阵微弱的、仿佛通过安检扫描般的触感。
他进来了。
凭借对陈途亦步亦趋的模仿,又或许是系统的疏忽。他进入了这个理论上绝不可能潜入的、单向的囚笼。
通道内部,光线昏暗,前方传来陈途压抑却坚定的脚步声。
林修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融入阴影。
他知道,真正的冒险——以及关于赌场真相的探寻——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他带来的,除了陪伴陈途的决心,还有掌心那颗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来自陈途的大白兔奶糖。
回忆突然断片。剩下的记忆,居然是空白的……
像被人粗暴地拉下了意识的电闸。接下来的记忆,是一片纯粹、死寂的空白。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触感。如同盲人在自己大脑的黑暗迷宫中徒劳穿梭,抓不住任何可供锚定的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个小时——声音先于画面,粗暴地凿开了这片虚无。
是密集到令人心慌的脚步声,皮革与金属地面碰撞、摩擦。其间混杂着惊呼、哭喊、歇斯底里的狂笑,无数种极端情绪的声音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狠狠勒进他的耳道,几乎要将他撕裂。
视觉紧随其后,如同接触不良的屏幕,闪烁着重现。
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狭窄的、散发着机油和霉味的金属门板之后。门缝外,是灯火通明却光影扭曲的走廊。人影如同被惊扰的潮水,疯狂地奔流、冲撞。
有人满脸泪水,眼中是货真价实的绝望,嘴角却像被无形的线吊着,夸张地、痉挛般向上翘起,形成一个恐怖的笑容。悲伤与狂喜的表情在同一张脸上厮杀,让林修瞬间失去了判断——他们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抑或这里的规则,早已将这两种情绪搅拌成了同一种绝望的燃料?
“我看谁敢走?!”
一声浑浊却如惊雷般炸响的男声,从走廊的中央,或者说,从这片混乱漩涡的中心悍然传来。那声音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一种……近乎愉悦的残酷。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股无形的压力场以声音源头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奔跑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脸上的扭曲表情凝固成诡异的面具。
也就在这一瞬间,林修左侧的锁骨下方,那个自幼便存在、平日只是轻微灼热的旧疤痕,骤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剧痛!
那不再是隐约的灼烧感。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仿佛疤痕下的皮肉不再是皮肉,而是一个埋藏多年的、此刻终于接收到对应指令的信标,或者……一个被远程启动的烙印。
滚烫的、带着尖锐脉冲的痛楚,沿着神经直冲大脑,与他刚刚恢复的、混乱的视觉和听觉混杂在一起。
——为什么危险会躲避我?
——为什么我能“豁免”?
——父亲当年刺入肋骨的仪器,和这个从小跟着我的灼痕……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自己……到底是什么?!
这些念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凶悍,伴随着锁骨下的剧痛,狠狠地撞进他的意识。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门外,那个威严的男声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开始用某种他听不懂的、音节古怪的语言发布命令。僵住的人群开始被粗暴地驱赶、分流。
林修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因疼痛而呻吟出声。他颤抖着手,再次握紧了口袋里那颗奶糖。粗糙的糖纸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触感。
陈途在哪里?
这个混乱,是因陈途的任务而起的吗?
而他自己,这个带着诡异“豁免”烙印、此刻被体内旧伤灼痛折磨的人,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他究竟带着什么身份。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门缝向外望去。
目光,穿过混乱扭曲的人群,试图锁定那个声音的来源,以及……
寻找陈途的身影。
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他自己变成了什么。
找到陈途,带他离开——这是此刻压倒一切的本能,是他在自我认知崩塌的漩涡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逆着被遣散的人群,向更深处走去。
井然有序的抓捕环节下,陈途的行为愈发小心谨慎,过去的路上几乎没留下一丝痕迹,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修利落移动到最后一扇门前,有个被捕的女人在进门时机械式地将头转过来,林修被盯的浑身一僵,就在女人张开大嘴想要呼救时,林修一记手刀毫不拖泥带水的砸晕了女人。
那张脸,好像有些熟悉。
没管那么多,林修在抓捕人员查看那女人时向内场冲去。
一瞬间,他的嘴被一张大手强硬的捂住,三两步拖拽回了一个隐蔽的空间。他被迫抬起头与眼前人对视。
是陈途!
林修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