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阳光照常暖人,在陈途第三次看到林远山时,他摸清了这医生来的规律。
每天雷打不动的把早餐带来,带着他回忆一些年少往事,他发现林远山喜欢把话题引到林修身上去,但确实,他潜意识里只对林修感兴趣。
今天林远山照例打开保温盒,山药排骨汤的蒸汽模糊了镜片:“今天想起什么了吗?比如……小修小时候爬树摔下来,你背他去医务室那次?”
陈途舀起一勺汤,没有立刻喝。他抬起眼目光光平静地落在林远山脸上:
“林医生,您似乎很希望我想起林修。”
空气凝固了一瞬。
他哪里是想让陈途想起来,如果有可能,他最好一辈子只停留在兄弟情上。
坏就坏在他这个人自负啊,总是想要验证自己的医术是否高超到可以定向毁了一个人的指定记忆甚至……精确到时间。
但林远山脸上笑容未变,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我是他父亲,自然关心你们兄弟的感情。”
“兄弟?” 陈途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食物,“我们看起来像兄弟吗?”
林远山的手顿了顿。
陈途放下勺子,身体前倾——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封锁对方视线的姿态: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如果我对他只是‘兄弟感情’,为什么——”
“——为什么我每次听到他的名字,后颈的汗毛都会立起来?”
“为什么我梦里那个叫我‘师哥’的人,手腕上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疤痕?”
“为什么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时,这里——”
陈途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左胸心口。
“会痛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病房寂静。只有监控探头转动的微弱嗡鸣。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陈途床边移到了他肩上。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疲惫:
“小陈,有时候……忘记是一种慈悲。”
“但你不想要这种慈悲,对吗?”
陈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轻声说:
“告诉我他在哪。”
他只是,太想要知道向他索要怀抱,却又用刺骨寒冷的雪淞包围他的那个人,究竟在哪。
他们之间,该有更多的真相需要被查明。
“小陈啊,先养好身体,剩下的事慢慢来,不要着急啊。”
又是一副令人作呕的关心姿态。
陈途也奇怪,为什么这医生已经透露太多美好回忆给他了,他却依然对林远山充满敌意。
眼神紧紧注视着这医生,仿佛要从他身体上看个洞出来。
林远山感觉到一丝威胁,忙说好好休息然后起身打算离开。
不过陈途看到了,林医生口袋里,好像装了张照片。
陈途跨步上前,瞬间拦住了要出门的医生,动作迅速到林远山只感觉背后刺来一阵风,下一秒,一米九的身躯便稳稳挡住门框。
林远山被逼停,白大褂的衣摆因惯性向前飘了一瞬。他抬头,对上陈途垂下的视线。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没有迷茫,只有冰面般的平静。
但冰面之下,是某种正在苏醒的、令人不安的专注力——像狙击手锁定目标前的最后一秒寂静。
“小陈,”林远山先开口,声音带着医者惯有的温和,“还有事?”
陈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林远山白大褂的左侧口袋——那里微微鼓起,露出一角相纸的白色边缘。
时间被拉长。
门口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对峙的阴影。
然后,陈途极慢地抬起手。
用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住林远山胸前口袋里的照片,不容拒绝的拿了出来。
林远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他急忙伸出手想要夺回,可陈途又用另一只手钳制住他。
无奈之下,林远山叹了口气道:“这是病人的隐私,你不能——”
“他是你的‘病人’吗?” 陈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冷。
林远山僵住。
陈途向前逼近半步,压迫感如山倾覆:
“您刚才说,他是我‘弟弟’。”
“那么,我弟弟的照片——”
他微微倾身,呼吸几乎拂过林远山的镜片:
“为什么在您口袋里,成了‘隐私’?”
逻辑的匕首,捅穿了伪善的丝绸。
林远山带着的那张照片上,是他高三那年,和林修在毕业典礼上的合影。陈途搂着他的肩,好像笑得很开心。
画面上的陈途确实在笑,手臂确实搭在林修肩上。
但——
“林医生。” 陈途抬起眼,“我搂他的时候,手指是什么姿势?”
林远山一愣:“什么?”
陈途会盯着照片,缓缓说:
“这个人不是我。”
“我笑的时候,左嘴角比右嘴角高0.3厘米。”
“这个人没有。”
“还有——”
“我从来不会用右手搂人。”
“因为我的右肩旧伤,承受不了那个角度的重量。”
“这张照片,是合成的。”
陈途顿了一下。
“对了,林修锁骨那里有颗浅褐色的痣,你忘了p。”
陈途抬起头,看向脸色微变的林远山:
“您给的回忆很美。”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
“我和他之间,远不止这些‘美好’。”
陈途让开了门口,回到病床上坐下,看着门口的背影说:
“林远山,你这种想让我想起他又怕我想起他的表现很矛盾,你骗了我什么,我早晚会知道。”
陈途轻声“呵”了一下,嘲讽意味十足。
不过他似乎不太想讲知道的后果。
“不送。”懒散的语调确实没有送客的态度。林远山同手同脚的走出去,房内又是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
林修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他捂住自己左侧锁骨——那里在发烫,像被什么人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他踉跄下床,扑到镜子前,扯开衣领。
那颗浅褐色的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为什么……突然感觉到这里?
他伸手触碰,指尖颤抖。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想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画面:
少年陈途低头吻在那里,呼吸滚烫,含糊地说:“这是标记……我的星星……”像是要生生咬下来一块皮肉,可最终只是轻柔的舔舐,像小猫对人类示好。
画面一闪而逝。
林修腿一软,跪倒在镜子前。
这是七年来,第一次有“记忆”主动回来找他。
不是通过痛苦,不是通过电疗,而是通过……
一颗痣的苏醒。
霍凌看着屏幕上的对峙回放,手指悬在暂停键上。
画面定格在陈途说“浅褐色”时,嘴唇的那个细微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
霍凌低声对空气说:
“林远山,你输了。”
“你输给了一颗痣。”
他调出林修的医疗档案,在【体表特征】一栏,手动添加:
【左侧锁骨中段,浅褐色痣,直径约1.0mm】
然后,他又翻找出陈途的档案,在后面加上标注:
【记忆清除手术未能抹除的锚点之一。】
【建议:不可再尝试清除。】
【备注:此锚点可能关联‘∞共生体’核心稳定性。强行清除或导致双体崩溃。】
——霍凌在这里停笔,想起了二十五年前通道里,那个十岁男孩盯着母亲裙角时,锁骨处隐约的微光。
这是霍凌第一次,在关于陈途的事情上,写下“不可”二字。
凌晨两点。
陈途以前在监控器前呆过,他明白监控开始闪着像呼吸不畅一样的黄色光芒时正处于低效能阶段。
时机到了。
以林远山的尿性来说,他会无时无刻测试自己对林修的反应,所以房间里一定有其他的线索,不论真假,先找到再说。
储物柜顶有东西。陈途凭借身高优势,在黑暗中辨认出像本书的物品放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