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无声地吐出。所有纷乱的思绪被收敛,眼中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
去。
七年时间对身体的摧残不至于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更何况,林远山现在的目标是他。
保护她的安危,游刃有余。
四楼412是一间闲置的资料室,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小护士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档案柜,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她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用力到发白。当门被无声推开,陈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陈途反手关上门,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你有很多话想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但现在,把最重要的给我。”
小护士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陈途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他的指尖先触到的,是夹在文件袋外面的一张照片。
是林修。
九个月前。研究所内部走廊。
他坐在那架冰冷的轮椅上,身形单薄得仿佛能被窗外的风吹散,侧脸苍白得像博物馆里易碎的石膏像。
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走廊尽头窗户外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屈服,没有麻木,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凝固的火焰,一种即便被碾碎成粉末也要望向远方的渴望。
陈途的呼吸,在照片入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七年沉睡,他错过了太多。但这张照片告诉他,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的师弟,在看不到的地方,依然是那个眼里有火的人,而且比起从前,他好像更勇敢了一些。
他将照片仔细地收进病号服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才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不止一张纸。
有几份是林修近三年的医疗评估报告摘要,数据触目惊心:长期营养不良、神经性疼痛指数异常、多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以及……体内存在未明确标注型号的微型植入物信号,位置赫然就在左侧肋骨下。
报告的最后,用红色的笔迹潦草地写着:“体征与‘共生计划’早期受试者档案高度吻合。疑似‘活体锚点’培育成功体。”
“共生计划”?“活体锚点”?
陈途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些名词,他从未在公开或任何他知道的机密档案里见过。
另一份,则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打印件。画面里,是林远山和一个身着星际旅团高阶制服、背影陌生的男人,正在研究所深处的某个通道口谈话。
至于时间,是陈途苏醒前三天的深夜。
最后,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研究所部分监控盲区与通风管道示意图,笔迹颤抖却清晰。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林远山每周三下午会去领导家里进行检查,陈途隔壁病房101那里……没有监控。”
陈途迅速浏览完所有内容,抬起头,目光如炬:“为什么冒险做这些?”
小护士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我弟弟。三年前,他因为一场‘实验事故’失踪了。官方记录是死亡,但我后来在……在整理一些被封存的旧数据时,看到了他的生物信号残留记录。位置指向……赌场。”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滚落:“林修少爷被送进来时,浑身是伤,体内有东西……和我弟弟当年的初始监测信号,频率特征有部分重叠。我害怕……我害怕我弟弟经历的,正在他身上重演。而我,不想再当那个只会递报告、帮凶一样的眼睛了。”
“这些资料,林远山知道吗?”陈途问,声音低沉。
“他不知道我复制了医疗摘要和截图。但……我之前的例行汇报里,提到过林修少爷体内植入物的信号异常。他当时只是说‘知道了’,没有深究。”小护士擦掉眼泪,眼神里带着祈求,“陈先生,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弟弟……还有林修少爷……求您……”
陈途将文件袋仔细封好,藏入病号服更隐蔽的夹层。
他当然知道,一个女人在如此绝望的环境下生存,心中还压抑着对弟弟的牵挂,究竟有多不容易。所以在她知道陈途的队长身份时,总会默默关注他,尽可能的对他好。
“今天之后,忘记这件事。像往常一样工作,汇报。”陈途开口并不是安慰。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封之下,透出一丝罕见的郑重,“你的安全,我会留意。至于你弟弟的线索,”他顿了顿,“如果我能再去一次赌场并且活着回来,我会留意。”
这不是空头支票。陈途这个人从来不轻易承诺,既然今天答应了保护与搜寻,那么来日哪怕有生命危险,他也在所不惜。
小护士用力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负了新的希望。
陈途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手握上门把的瞬间,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极低却清晰地传来: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
“谢谢。”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刚刚亮起的走廊灯光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护士靠在档案柜上,缓缓滑坐在地,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只是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破晓般的释然。
而在走廊尽头,陈途摸出口袋里那张林修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那双明亮的眼睛。
“活体锚点”……“共生计划”……
这个研究所隐藏的秘密是该好好揭露一下了。
指尖停留在照片中林修微微抿住的嘴角。
陈途的心脏,像被那抿紧的唇线狠狠勒住,骤停了一瞬。
不对。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无数次,在球场上撞伤后,在训练过度肌肉抽搐时,在林远山教育林修少和他人接触时……
林修就会这样,把所有的痛楚和呻吟,死死地抿进这条紧绷的直线里。那是他最后的骄傲,也是他最深处的脆弱。
陈途放下照片,微微活动了下脖子,示意林修进来。
原来又被注意到了。